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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中国电影学派”——侯光明访谈

2018-04-24 09:45:37


本文节选自《电影艺术》2018年第2期

 
 
 

受访者: 侯光明

北京电影学院党委书记,教授,博士生导师。

采访者:支菲娜

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发展研究中心电影所副所长、副研究员。

缘起

Q

支菲娜(以下简称支):您最早提出构建“中国电影学派”的缘起是什么?

  侯光明(以下简称侯):有两个因素促成“中国电影学派”这一理念的提出。一是2015年年初,中国电影市场成为拉动世界电影市场增长的强劲动力,但中国电影的国际影响力十分有限, 亟待提升。我们分析其原因之一在于缺乏一股具有中国特色、能够形成世界性影响的电影力量。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开始尝试探索“中国电影学派”。二是我们立足北京电影学院的建设发展,顺应电影产业化改革大势,早在2011年就提出了“新学院派”的创作主张。我们在开展“新学院派”电影创作、提升社会服务能力和水平的过程中,逐渐认识到构建属于我们中国电影的学派的重要性。2015年10月16 日,北京电影学院建校65周年校庆,李岚清同志来校作了题为《知识分子与文化修养》的讲座,提出了“能够出现影响世界的中国电影学派”的希望。因此,2016 年,我们把“发展和夯实中国电影学派”作为北京电影学院建设“双一流”必须高举的一面旗帜。2016年5月 19日,我们在上报北京市的“未来影像高精尖创新中心”建设方案里,明确了中心工作目标之一就是形成“中国电影学派”的理论研究成果。此后,我们在多个场合提出构建“中国电影学派”的构思。可以说,“中国电影学派”是我们为了实现建设电影强国这个伟大梦想进行的伟大工程,是中国电影在经历了十多年产业化发展,自身积累了一定的体量并由此发展到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和新的时代语境的必然要求。中国电影的生态体系需要根据不断变化的外部环境作出适时调整,而其中,总结自身发展的经验,并在吸收外来文化和理论的基础上,着力向自身历史和文化纵深处寻求方法论和知识体系的支撑,并由此形成能指导中国电影长远发展、解决中国电影发展实际问题的、独立的中国电影理论体系,是十分重要的部分,也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重要使命。

Q

支:具体是什么促使构建“中国电影学派”成为时代使命的?

  侯:我体会,现在是我们构建“中国电影学派”最好的时间,主要出于以下三方面的思考:

  第一,构建“中国电影学派”是我们学习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思想的重要阶段性成果。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发表了一系列关于文艺的重要讲话,包括2014年10月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作的重要讲话,以及在中国文联十大和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作的重要讲话,习近平同志在多次讲话中阐述了提高四个自信尤其是文化自信的极端重要性,继而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对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艺的启示,形成了完整、科学的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思想体系。它深刻阐述了文艺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关系,是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指南,也是我们建设电影强国的指南。

  第二,构建“中国电影学派”符合电影产业发展的大势所趋。事实上,目前中国电影市场化、产业化发展所形成的整体市场格局以及其所取得的稳步发展的良好态势,其背后离不开国家宏观政策的牵引和调控效力的发挥。从某种角度上说,中国电影产业在发展初期、在弱小的发展阶段一直都是在国家政策的襁褓中成长。然而,当十多年产业化发展之后,中国已然成为世界第二大市场并有望在短时间成为第一大市场之时,中国电影已经抵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并由此进入了一个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借鉴的黄金发展时期。我们清醒地认识到,在经历了连续多年的高速发展之后,中国电影面临着许多新的问题和新的挑战,在创作、教育、产业布局等方面都存在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距离电影强国乃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目标,还有很多任务没有完成。于此时,受制于客观环境和外部条件的差异,西方经验已然不足以解决中国电影发展中的实际问题,为此,从自身历史和经验中吸收营养、构建独立的“中国电影学派”就成为了我们直面和解决自身发展中诸多问题的有益和必要尝试。我们认为,从一个前瞻性的角度,思考“中国电影学派”的构建及其实现路径,也许能成为解决当下中国电影产业发展问题的一种方法。

  第三,构建“中国电影学派”是在总结我们培养电影人才经验的基础上,进一步形成与中国电影业可持续发展相匹配的中国电影教育格局的重要理论依据。对于任何产业发展,人才都是第一要素,人才队伍的培养和建设是一个行业发展的根基和动力。电影是知识密集型、技术密切型行业,其竞争实际上是人才的竞争、创造力的竞争。2016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上指出,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关系高校培养什么样的人、如何培养人以及为谁培养人这个根本问题,要坚持把“立德树人”作为中心环节,把思想政治工作贯穿教育教学全过程,实现全程育人、全方位育人,努力开创我国高等教育事业发展新局面。这成为我们培养电影人才的根本遵循。培育人才的目的是为了发展我们的电影产业,壮大我们的电影事业。中国电影可以兼容并包、海纳百川地吸引世界各地的优秀人才,但是中国电影产业规模大、需求人才多、特色鲜明,无论是作为其中核心的创作人才,还是一般性专业人才,其主体还是需要我们自己培养。因此,构建“中国电影学派”既是我们培养电影人才的遵循,也是目标。我们要打破传统的培养机制,聚焦人才成长,形成人才梯队,充分发挥电影人才在建设“两个一百年”中的重要作用。

内涵

Q

支:“中国电影学派”的内涵是什么?

  侯:“中国电影学派”是由理论体系、实践创作和人才培养三部分构成的,具有“来自中国、体现中国、代表中国”电影创研体系。“中国电影学派”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它由中国电影学派创作体系、理论体系(包括基础理论和应用理论)、产业配套系统等构成。“中国电影学派”的建设是一个长期的规划和目标,而当下我们着重谈的或者说现阶段的发展重心则是中国电影学派创作及理论体系的构建。关于这部分,我想可以从基本方向、主题内容、科技手段这三个方面来描述。

  第一,基本方向是“活化文化传统,赓序中华美学”。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增强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是坚定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的题中应有之义。文艺创作不仅要有当代生活的底蕴,而且还要有文化传统的血脉,中国电影是扎根并内在于中华文化之中的,体现中华文化精髓,反映中国人审美追求。“中国电影学派”要从民族传统中汲取营养,将中国美学精神融入艺术理念中,外化为具有中国美学特色的影像表达,让中国电影以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屹立于世。

  第二,主题内容是指“摹写时代历程,推动创新发展”。“中国电影学派”的创作是根植社会发展的现实基础,通过描摹中华民族发展的历程,酝酿新的电影精品,提交电影人对家国、社会、文化等诸多方面的深邃思考。

  第三,科技手段指“前瞻科技革命,锻造工业体系”。工业完成度是电影产业发展的重要指标,而先进技术发展是提升电影工业完成度的强力支撑。当前,先进影像技术正在引发世界文化体系翻天覆地的改革,触发世界文化体系的重构,并在产业上形成先进影像新兴产业生态圈。可以说,谁占领了先进影像制高点,谁就占领了未来电影产业的制高点。这就要求“中国电影学派”的建立与发展要充分依靠科学技术的支撑和引领。电影科技发展的速度、规模和水平,将从根本上决定中国电影产业今后在国际电影市场的地位和竞争能力。

Q

支:“中国电影学派”在历史上是首次提出吗?

  侯:狭义地讲,在中国动画电影领域曾出现过“中国学派”的概念,这主要是指以万籁鸣、特伟先生为灵魂人物的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于1956年到上世纪90年代,以《神笔》和《骄傲的将军》为起点、以《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牧笛》等为代表的一系列动画电影。“中国学派”以明确的中国美学特征,曾引起海内外盛赞。应该说,它不能涵盖包括实拍电影、纪录电影等多种领域的电影,无法上升为广义的“中国电影学派”,它只是有了初步的意识。将“中国电影学派”当作一个体系来进行理论研究、实践证明和构筑未来发展基础的行为,当下是第一次。

Q

支:这个体系的包容性如何?

  侯:海纳百川、兼容并包。第一,从字面上来看,“中国电影学派”就是一个包容性非常强的概念。它不是某个学者、某个流派、某个创作群体独占的体系,而是属于中国电影的、也是属于中华民族电影体系。因此,它的胸怀是广博的。随着我们理论研究的深入,我们可以预想,中国电影史上诸般理论与实践的成果,都可以内在于这个体系。第二,它是一个共时性的、开放式的范畴,这就使得它在恪守我们的大致框架之下能够兼收并蓄地容纳不同声音。它不是一家之言、一家之功,更不是一家独大、唯我独尊,而是共襄义举、共创伟业。它是为中国电影发展提供的一条路径。第三,它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体系,这既是我们为中国电影的发展繁荣进行的思辨,也是我们为世界电影的发展繁荣提供的中国方案;它是我们中国电影人对中国电影业的担当,也希望成为我们对人类电影发展的贡献。

Q

支:在中国电影学派的构建过程中,北京电影学院的定位是什么?

  侯:应该说是一个积极的倡导者、积极的践行者和奉献者。我们希望众人添柴火焰高,把这项事业坚持下去。我们此前提出过“新学院派”电影理念。所谓“新学院派”,主要是从创作角度来说,其标准是由坚持自我的艺术表达、坚持较高艺术品质的作品,而非一味跟随市场、迎合市场和取媚市场的作品,并没有限定主创人员的出身学历。同样,“中国电影学派”的构建也不是北京电影学院或者哪所高校、哪个群体的专属,而是要吸纳全中国的甚至海外的,对中国电影发展有抱负、有能力的英杰,形成聚合力。

Q

支:有其他领域的学者提出“没有中国学派”的观点,对此,您怎么看?

  侯:正如有西方学者认为“中国没有哲学”一样,其观察和思考问题的出发点和视角不同,得出的结果自然不同。对于“没有中国学派”的观点,恕我所知有限,我不知道其他领域的情况,但就电影领域来讲,我认为是出于对自身认识不足和对前景不乐观两种思考所致。认为“中国学派”的共识尚未建立,出现这种困惑也是正常的、必然的。仅就中国电影业的发展来讲,它的发展速度、发展模式和发展成就,早已超越了人类电影史上的经验认识,因此它无法套用既有经验或者国外相关理论来进行逻辑推理或反证。中国电影业的产业化改革历程与经验,必须、也只能由我们中国电影人自觉担负。我们要旗义无反顾地举起“中国电影学派”的大旗,就在于它是中国电影创作和产业发展实践的需要,也是克服当下电影界出现的某种“去中国化”“去思想化”“去价值化”思想,尤其是“去中国化”倾向的需要。

进程

Q

支:构建“中国电影学派”,到目前为止做了哪些努力?

  侯:我们主要做了三方面的工作。

  第一,从理论建设方面来讲。首先,我们要明确“中国电影学派”的指导思想,为此,在党的十九大胜利召开之后,我们在北京电影学院成立了习近平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艺思想研究中心。其次,我们要廓清“中国电影学派”的理论发展脉络与走向,因此,我们成立了“中国电影学派”理论研究部,广纳贤才,并已积极开展相关工作,希望在多位行业顶尖专家的带领下,夯实“中国电影学派”的四梁八柱。

  第二,从产学实践方面来讲。电影是和创作实践紧密相关的产业形态,因此,既不能埋头实践不搞理论建设,更不能脱离实践空谈理论。我们积极支持和鼓励创作往“中国电影学派”方面去努力。近年来,我们也大力搭建一系列平台帮助师生们进行创作,推动产学研一体化发展。近两年来,我们推出了一批以《不成问题的问题》为代表的“中国电影学派”电影作品,获得了不少国内外电影节和市场票房的肯定,这些既是我们前期努力的成绩,也给了我们重要的信息,即我们的指导思想没有错、发展方向没有错。由此,这也成为我们再出发的起点。将来,“中国电影学派”要形成有领军人物、代表作品的创作现象,尤其要有一批在国际上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作品和创作实践,并且形成可持续健康发展。

  第三,从纳贤育才方面来讲。我们从引进人才和培养人才两个方面做了工作。我们引进了国内外一批电影理论专家、电影创作人才、电影技术人才,全方位巩固电影理论建设、电影创作创新、电影技术支撑。我们要回答中国电影为什么要培养人、培养什么样的人、怎样培养人的的问题,因此我们也就需要回答为什么要办学、办什么样的学,怎样办学的问题。电影艺术发端于西方,电影产业长期由美国好莱坞引领。但现在,中国是世界最大的电影教育市场。仅就高等教育而言,2017年全国有约300所学校在招收广义上的影视专业(其中一半以上是民办学校、私立学校),全国12类近千所开设影视教育专业的高校中,北京电影学院处于领军地位。人才新陈代谢速度的快慢是一个国家电影业可持续健康发展的指征之一。不久的将来,中国将很有可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市场,我们不断对人才培养模式和培养目标进行修正与完善,继续大力为中国电影人才库贡献力量,充分发挥电影教育的能力,巩固我们电影强国建设的人才基础。

Q

支:从提出至今,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遇到过哪些困难?

  侯: 第一,浮躁心理。电影大发展大繁荣,热度很高,使得人心浮躁,缺乏“十年磨一剑”的匠人精神。经常在一个论坛上,有人冒出几句话马上就成了圣经,广为传播。实际是理论上的不坚定带来了实践上的不坚定。而理论上要想坚定,又没有太系统的研究来支撑。

  第二,思想局限。很多学者现在研究的都是应用型的小课题,这种关乎文化自信和行业发展的大问题,反而鲜少有人敢碰。

  第三,理论滞后。电影市场的快速发展,电影技术的日新月异,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使得我们的电影相关理论在某种意义上讲是滞后的。创新要有基础,不能乱创,需要有理论。

Q

支: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侯:我们主要想从科研、创作、编撰相关学术书籍、推出一系列有关中国电影学派建构的学术论文、举办若干建构中国电影学派为主旨的学术沙龙和研讨会等几方面来推动。这样,就能在中国电影理论批评领域形成具有前瞻性、导向性、开创性的传播,在大众传播媒体上,发布一系列有关中国电影学派建构的新闻报道,使它广为人知。

Q

支:从纵向的时间轴来看,“中国电影学派”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吗?

  侯:我们不设置时间节点。因为中国电影学派还处于建设发展的过程中,既是一个方向,又是一个过程,还有待研究,我们自己的构思中还有很多不完整、不完善的地方。因此可以说,它是我们努力的目标和方向。换言之,中国电影学派不是已经成型了,而是刚刚起步、初具雏形,需要不断研究、长期研究,才能不断完善的。这个过程与创作实践、教育实践是紧密结合的,它也是呼应人民对电影的理解、欣赏、感悟的需求。

Q

支:对于“中国电影学派”有什么样的规划?

  侯:第一,我们要每年定期举办论坛,搭建定期平台供大家讨论和完善这一体系。第二,我们要尽自己一己之力,加强对体现“中国电影学派”风格与气派的作品加以扶持,加强对“中国电影学派”技术支撑力量的研发与应用。第三,我们要从三个方面来加强专业电影人才培养,为“中国电影学派”体系未来的发展源源不断地注入新鲜血液,即专业教育和终身教育相结合,中国式的教育和国际化教育相结合,艺术和技术相结合。从这些方面不断推动中国电影学派发展和完善,无愧于时代赋予电影人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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