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教育》 2006年第11期
构筑中国电影教育的“鸟巢”
——访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张会军
本刊记者 郭晓 (特约)记者 乔德伟
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北京电影学院。教学楼前的花园里,几个学生正排演着小品。随着男女主人公的表演,摄影机在优雅地运动……
那天,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场景里走进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张会军办公室的,而对他的采访,也是从我们对于这一场景的聊天开始的。”所以,来到电影学院,你会感到我们学院的艺术氛围非常浓厚.你知道,所有的学生都是抱着电影的梦想进入电影的圣殿,所有的学生都认为自己可以成为电影的大师。而我们要做的,恰恰就是,始终树立培养电影精英和大师的意识,构筑中国电影教育的精英教育。
从张会军的这番话里,我们深深感到他对电影艺术教育的真诚、热爱、执著和信心,同时我们也欣喜地看到:在刚刚过去的中国电影百年里,在全世界100多所电影(电视)技术,艺术高等院校中,作为目前亚洲规模最大、世界著名的电影艺术高等学府,北京电影学院在55年的建设与发展中,给中国电影带来了尊敬,给学院教育带来了尊贵,给毕业生带来了尊重。崇高、威望、成就和荣誉绝非某种意义上符号的象征。
“电影的各个行当都要有人干,电影教育同样需要人。培养一代人要比我拍一两部片子更有意思。我觉得这是我一个最大乐趣。”
在张会军那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有一张悬挂于墙上特别引人注目的照片,那就是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78级毕业时候的合影。这批被称为“78班”的学生日后成为了中国电影近20年的主力军。而张会军就是当年这个班的学生。
其实,在上大学之前,张会军曾是在北京教育学院的一名老师。除了教书,还当过团委书记,干过行政工作。后来赶上恢复高考,就报了电影学院。”当时说实话还真没有把握能考上,就又参加统一高考,报了人大新闻系。结果高考完的第三天就接到了电影学院录取通知书,过了几天人大新闻系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因为喜欢摄影,就选择了电影学院。
当过摄影系班长、毕业后又一直留校教书育人的他,认为“培养一代人比我拍一两部片子更有意思”。
“1978年我进电影学院到现在已经28年了。期间我既教书,也拍片子,拍了很多。其中我觉得比较满意的就是《黑太阳731》,这部片子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上获过奖,其他很多片子也都获过奖。”谈到拍片子时,张会军深情地抚摩着放在办公室里那台产自乌克兰的16mm放映机,”我们当年78斑同学所有的作业都是用这个放映机进行教学放映汇报的,我对它非常有感情,我曾经给自己设计的就是一步一步拍什么戏,但是后来的兴趣就改变了。既然电影的各个行当都要有人干,那么电影教育同样需要人。要说是不是我比别人更适合干这件事儿。其实也未必。我觉得我留在学校主要是对教书这件事比较有感情,也可能是性格当中对教师的职业有些留恋。至于说到责任、觉悟之类很高高在上的词,其实谈不上。”
2002年,北京电影学院78斑电影人20年聚首。那时,张会军已成为北京电影学院院长。
回顾我的成长过程,我发现我特别喜欢做的事情是做一个园丁,实际上是开辟一个花园,把不同的花草引进来,让园丁们去为它们浇水、施肥,我觉得这是我一个最大乐趣。”张会军动情地说:“我把学校的学科专业、课程设置、生活环境,教学环境、学术环境弄好了,这比我拍一两部片子,以一个片子来影响所有人的乐趣要大得多。因为站在不同的点上,看问题的方法可能不一样,所以我应该站在一个比较宏观的地方。我就是一大管家,一个大剧务,给大家创造一个好的条件,营造一个好的环境,让大家能学习好,生活好。这就行了。”
身为全国政协教科文卫体委员会委员,作为博士生导师的张会军,如今还在为学生授课.除了带两个博士生,还带了四个硕士生.他教他们导演和摄影。一边从事管理,一边教学;不仅如此,他还孜孜不倦撰写、主编、出版了《电影摄影画面创作》《银幕创造——与中国当代电影摄影师对话》《新世纪电影学论丛》等20余部学术专著。他从不觉得这是一种累赘,反而那是他最开心的事儿了:“这样其实很好。通过不断的教学,我能看到在教学当中我们当年面临的是什么问题,不足是什么。现在我们在教书盲人时希望能够尽量避免这些不足少留下遗憾。至少我还不是特别老,还没有老到需要天天回忆往事还能想想新的事儿,。去折腾折腾。”
我们注意到张会军在电影创作实践和电影理论构建上,做的是相当稳健而踏实的。那么,对于电影艺术教育中的理论和实践这两样东西,到底哪一样更重要呢?
“电影艺术教育,一定是理论和实践两条腿走路的。不能只重实践不重理论,也不能只重理论不重实践。在电影创作中,这两个层面的相互融合与相互渗透,显得更为重要。”
谈到电影艺术教育,自然要说到理论和实践的关系。张会军所倡导的理论和实践的哲学辩证关系,绝非是一种说法或者是一种说教。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态度,一种从事艺术创作的成功之道。
“关于理论和实践,我觉得一定是要两条腿走路的。敌们上学那会儿,觉得只要实践就行,不需要理论。事实证明:没有理论是不行的。在教学和创作实践中,我深刻感觉到电影艺术教育一定是要有理论的东西来修正和提高你的创作的,否则是不行的。”
多年来的电影创作实践告诉他,电影是个手艺活儿,是一个需要动手、动脑、甚至需要动身体这么一个活儿。如果没有理论东西,也能做,但不会做更好。有什么问题,总结不出来,那样就不可能取得成功。所以电影教育一定要特别注意不能只重实践,不重理论;那么也不能只重理论,不重实践。电影艺术教育是这样,其他任何门类的艺术教育也是这样。
值得警惕的是,我们现在国内一些高等艺术教育当中出现了这么一些不好的现象,就是更多偏重于知识的普及和理论的研究。但是我们更多的是缺乏从业人员,缺乏那些具有高级技能技巧又有一定理论知识并且具有创新能力的从业人员。因此光说不练是不行的。艺术领域一定是划分实践跟理论两类不同东西的。张会军认为,理论和实践相互融合引目互渗透的这种关系表现在电影创作中,显得尤为重要。
基于在电影艺术教育中他刘理论和实践的阐述,我们试田更深地读解他所倡导的精英教育理念那就是:以培养电影艺术创作专业教育为主建构和形成有效独特的电影艺术教学产、学、研式的办学特色,坚持专业技能和创作教学的主导机制。
“电影学院是要培养‘一专多能’的电影创作专业人才,保证一代人都要有成才的可能性。所以我觉得对学生的培养还是要精,艺术人才一定要精。”
电影学院是一个以培养电影创作专业人员为主。实践性很强的高等院校。一个明确的培养目标和宗旨,就是学生毕业出去以后至少能够对自己所学的专业是非常精通的,录音系出来一定是一个合格的录音师美术系出来一定是一个美术设计师,摄影系出来一定是一个合格的摄影师。
“那么在这个培养过程当中,我们特别注重学生学科的交叉学习。比如,当年我们班的张艺谋,学摄影的,当了导演;徐静蕾学表演的,也当了导演;贾樟柯学编剧的,还是当了导演。所以这就说明了什么呢,我们一定是注重学生以本专业为主体,同时涉猎其他专业。我希望我们的学生出去以后能有更多机会和渠道去干别的事儿。所以这是很关键的问题。我们叫“一专多能”,就是我们电影学院的教育不是单打一的观念,而是在保证单打一的良好情况下做好别的。事实证明,我们这个做得是非常成功的。”
从目前我国电影创作情况来看,除了表演之外,90%以上的创作人员都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来担当和承担的。老的电影演员比如陈强、于洋;中年的比如像郭凯敏、方舒、沈丹萍、张铁林、张丰毅;年轻的像黄磊、赵薇、刘亦菲、黄圣依,都是电影学院毕业的。张会军说:“电影学院的培养目标就是要保证一代人都要有成才的可能性。”
回顾中国电影百年走过的历程,我们感到非常欣慰和自豪,中国电影走过100年,承载了几代人的努力和梦想,把一个艺术的种类做成一种文化现象,并且不但要自己做得差不多还让外国人认知你,这是很不容易的。因此中国电影在后20年当中走向世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性事件。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北京电影学院培养的学生创作的电影先后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这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宣传,特别是对中国电影的宣传,起着举足轻重的作月。
去年,作为特邀嘉宾,张会军出席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电影百年盛典。谈及此,他感受颇深:中国电影百年给我的一个启示就是我们现在对电影人才的培养,一定要更注重质量。不在多,而在于精。对于电影教育,就是我一再提倡和坚持的精英教育。从改革开放之初到80年代末中国的艺术教育还是一个精英教育系统.虽然现在我们国家的高等教育暑精英化和大众化并存,但是我们不能说。现在社会变了,用一种大众化和普及化来掩盖我们十再培养精英艺术人才的这种思维。精英化和大众化并存实际上是在不同类型的人才培养上并存而不是在规模上,规模上就不是精英化了,所以我们对学生的培养还是要精,艺术人才一定要精。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精品意识和品牌效应。
张会军的这种理念,也正解析了我们的疑问,那就是,艺术教育究竟是干什么的,当前艺术教育所面临的问题又是什么?
“艺术教育就是创造一种氛围,切忌教条主义,刻板和那种僵化的东西。我有一句最最常说的话,就是不在于你做什么,而在于你怎么做。”
艺术教育其实就是创造一种氛围给学生提供一个理想的思维和发展空间。张会军认为对学生的很多创意和想法一定要充分的肯定。艺术教育最忌千篇一律,最忌教条主义最忌刻板和那种僵化的东西。当然教学的培养训划和教学大纲一定要有一个非常明细的方向,但是思想、方法、观念一定要活,要不断的调整。这就好比杠杆原理。
“艺术教育过程中一定要因人而教、因课而不断的调整和变化,主要的观点和方法是不会变的,但其内容和技巧的经验是不断发展的。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我有一句最最常说的话,就是不在于你做什么,而在于你怎么做。”
一个时期以来,艺术教育在向多元化方向发展时,出现了比如社会上明星办学,对艺术作品的恶搞等现象。对于明星办学,张会军说,这事儿也并非全是明星在做。而至于办学办得怎么样,谁来管,它有什么监管体系,我们不好说。因为那是非学历教育。能不能成才?很多人会打一个问号,也会有成才的,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成才,不一定。包括电影学院培养出来的,他(她)也不会全是黄磊、赵薇、刘亦菲、黄圣依。
其实包括高等院校艺术教育其成才率也是有一定指标体系的。所以任何事情不要盲目地看,包括对艺术作品的“恶搞”。这个问题他看得特别清楚,“恶搞”其实本身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把其作为一种时尚,用另类的观点方式来诠释和满足自己的一种心理状态。特别是有艺术想法和艺术创意的人愿意用这种“恶搞”的方式,而孰不知,这种做法动了一些人精神上的奶酪。你首先要明白:刘于艺术,我们什么都可以谈,唯独不能用这种方式来侮辱别人的作品,或侮辱其追求和梦想的东西。这里有个底线,就是人的道德底线和做人的底线。
因此说来艺术教育所面临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一定不要附庸风雅,而是要脚踏实地地构建精英教育的艺术体系。
“对于艺术教育,我们就是要摈弃那种附庸风雅的东西。作为电影学院,我们构建精英教育艺术体系,就是要营造中国电影艺术教育的‘鸟巢效应’。”
艺术教育应区分于两大类:一类,就是给这个行业培养专业人才的,这个非常重要,也就是培养从业人员的;还有一类,就是在学生学其他专业情况下,用艺术的思维方式和方法,给学生打一个艺术的知识的基础,包括培养一些理论方面的东西。
事实是,眼下各院校一窝蜂地办艺术班,招艺术生。什么影视呀、播音呀、主持人呀之类的都一拥而上。可招完了以后能干什么,不知道。针对艺术行当里存在的这种不良现象,从事了近30年艺术教育的张会军不无忧虑:“我觉得这是挺可怕的。我们一定要警惕像当年狂办法律、财经类专业的现象。那么如果是定位于仅仅开一些艺术欣赏和艺术普及课,我觉得这个很好办,但是你要培养专业从业人员我觉得还是要特别严格的。”
张会军对当前艺术教育附庸风雅的不良风气感慨颇多。他认为,目前的艺术教育趋同化多了,特色化少了;大众化多了,精英化少了。
“北大为什么能办考古系?一个是它有历史;一个是它有学科的老师;第三个是它有学科的支撑,有历史系、哲学系、地理系图书馆系、中文系来撑着这个考古系。所以它能办。那么,如果考古专业特别时髦,我电影学院办一考古系行吗?行!但是我拿什么来支撑它?我支撑不不!反过来讲,电影学院办导演系,我有摄影系、表演系、美术系、录音系、管理系撑着这个导演系,我摄影系同时也这样,摄影系有导演系、表演系、摄影系、文学系、录音系来撑着我摄影系,这就是什么,这就叫‘鸟巢效应’,这就叫互相支撑,交叉影响。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关键的问题。”张会军一语中的。“作为电影学院,我们构建精英教育的艺术体系靠的是什么就是这个巨大的‘鸟巢效应’,用鸟巢产生孵化效果和培养新人的平台。”
张会军形象地把电影学院在中国电影教育中的作用比作“鸟巢效应”,这让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国家奥林匹克中心的“鸟巢”体育场。前不久,“鸟巢”完成了主体钢结构卸载工程,从而实现了几十万吨的钢架悬空而立,而支撑这些钢架的则是“鸟巢”底座矗立的几根庞大钢柱,通过受力传递实现彼此支撑,相互作用。那么,电影学院内部各个专业之间的相互作用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它们彼此支撑,互相传递力量,共同构筑起了中国电影艺术教育的巨大“鸟巢”。
(特约)记者乔德伟系北京电影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