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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史课的开创者--封敏访谈录

发布日期: 2006-11-14 14:53:33

  

  

封敏艺术简历:

女,193111月生,河北正定人,中共党员,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电影史论教研组组长,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

1947年参加革命工作,1956年考入南开大学中文系,毕业后1961年分配在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任教。先后讲授过《作品分析》和《艺术概论》。文革期间下放新疆建设兵团,197510月回京到复刊的《诗刊》任编辑,1978年归队回到复校后的电影学院文学系任教,并转攻中国电影历史,为学院开创了《中国电影史》课,填补了建校以来该课程设置的空白。在完成教学工作的同时,努力进行科研活动,先后出版了《中国电影艺术史纲(18961986)》(合写并主编)、《爱国主义影片赏析与史话》、《电影艺术ABC》以及少儿图书《孔雀为什么这样美丽?》(文字改编)、文艺评论创作集《温馨依旧》等。

 

战乱时代经历曲折

 

问:请您先谈谈您的成长经历吧。

封敏:我这个人很平凡、很普通,是个一般的人民教师。但是我的经历确实比起有些人来可能还复杂一点,这是因为我出生在那样一个战乱年代造成的。“九一八”事变以后我出生,因此我的童年是在战乱中度过。日本鬼子侵占我们家乡,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没有受过正规的比较好的教育。该上学了,就在姥姥家跟表哥几个男孩一起,舅舅教我们认字。我10岁的时候,到日军占领的邻村亲戚家借宿读书。读了一年以后,我们村成了游击区,也办起了小学。这时,我就说什么也不走了,回到本村读书。可是,学校没有女孩,只有男生,学校老师看我态度坚决,说这样吧,如果你能组织起十来个女孩,我们就想办法再辟一个教室单独给你们上课。于是,我就走街串巷召集起十几个女生来,就开始上学了。就这样,在与敌人打游击、反扫荡、老百姓东跑西颠中,我们勉强坚持着学习,直到抗日战争胜利。从此,我们家乡完全成为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

1946年毕业以后,我考上了晋察冀边区冀晋师范。不久,国民党进攻解放区,我们所在的平山城关,常遭国民党飞机轰炸,又是无法安静读书。于是我们学校在这年冬天就迁校到农村了,住农民家,在破庙里上课。本来是两年制的,可是念了一年以后,1947年我的家乡又解放了一些地区,县政府就把我们正定籍的学员调回来,分配到农村当小学教员。

1948年底,我考入人民日报无线电训练班(平山里庄),学习无线电通讯。19495月毕业,我被分到了先行进京的人民日报社电务部。可是,随着全国的解放,报社不需要电台了,我们电务部决定撤销,人员重新分配,我就被分配到军委三局总台,后为军委通信部工作,成为了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

在部队工作的7年多里,是我成长的重要阶段,度过了美好的青春时光。当时我很爱学习,除了完成工作以外,每天报纸、刊物都要读,还特别爱读小说,像巴金、茅盾的作品,前苏联小说等,最开始读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由于工作与学习成绩突出,曾两次被评立三等功。在部队我还入了党,结了婚,生了女儿。到了1956年,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向科学进军,国务院号召在职青年报考大学,为社会主义建设贡献力量。在这个时候我刚生完小孩,虽然身体不太好,学历也不够,但我自信有同等学力,于是就争取报考,我们几个青年人找王诤部长批准,便满怀激情地参加了高考,我考上了南开大学中文系。同年我的爱人也被批准上了军事通讯工程学院。这样,8月底我们俩分离,他到张家口去,我就到了天津。

到了南开中文系读书,凭着我的勤奋努力跟班学习没问题,而且大部课程学得很好,还被评过三好学生。但是后来遇到了困难,因为我妈妈生病,无力再带小孩,这是我们起初没有预料到的。虽然困难,但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学业。曾一度将小孩从农村接出来送入天津街道幼儿园全托,礼拜六接回到我的学生宿舍同住、同吃,礼拜天晚送回。这令我领悟到,我的人生是错位的,该上学时没上学,而在工作;该生儿育女照顾家庭时也没有做到,而去读书当学生了……但南开的学习对我很重要,是我人生的里程碑、转折点。我感念母校的培养。

总之,党的培养教育,工作实践的锻炼和自强好学的精神,是我成长的根本因素。

 

热爱电影结缘电影

 

问:您是怎样与电影结缘的?又是一个怎样的契机让您进入文学系教书的?

封敏:我在部队的时候,除了读小说还爱看电影。大学的时候我们班同学举行晚会,要报自己的爱好、特长,他们有的喜欢文学,有的喜欢语言,有的喜欢音乐等,我当时脱口而出,我喜欢电影!特别是前苏联电影,如《攻克柏林》,《幸福的生活》,还有《金星英雄》等,都是对我影响很深的影片,里面的歌曲有的我都会唱。

1961年,在迎接毕业分配的时候,我跟南开大学领导提出,希望到北京。56级是五年制的,我1960年秋提前毕业留校工作。我把妈妈和孩子接到南开大学,安了一个小家。19615月,我爱人毕业后分配到北京。为解决两地分居,我就随61届毕业生分到北京来了。当时我分的是文化学院。那时候,正贯彻“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报到时才知道文化学院经调整给撤销了。我拿着介绍信又到文化部人事司,王宇同志接办,当时分我到文学出版社去,我说出版社我能做什么,她说去了先作校对、看稿……我表示不想去,提出愿意到院校。念了四年书又在高校工作了一年,我对大学的氛围特别喜欢。当时文化部有戏剧学院、电影学院、音乐学院,还有戏曲学校。我说我喜欢电影与戏剧,还说最好是电影。王宇同志说:电影学院新成立了一个文学系,需要教员,我给你问问。经她电话联系,电影学院同意接受。这样我就进电影学院文学系任教,并住在小西天学院的集体宿舍里。后把妈妈和小孩接过来,安家在我爱人部队的宿舍里。

 

问:您能介绍一下当时文学系的情况吗?当时的文学系都开设哪些课程?师资、生源如何?

封敏:我去的时候,文学系刚刚成立。学生生源并不是招的,而是从文化学院里挑选过来的,大约有十多个人,作为文学系的第一期学生。师资有原文学理论教研组的许之乔教授和余倩、汪流老师三人。同时还从摄影系抽调了党员教师沈嵩生来文学系做党支部书记,从教务处调了石碌老师做我们的系秘书,钟敬之副院长分管文学系;新来的有我、舒晓鸣、黄式宪、吴金华(后来中途走了),不久又来了陈家璧老师。这些老师都是哪里毕业的呢?黄式宪是北京大学毕业的,舒晓鸣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我是南开大学毕业的,陈家璧是天津师范学院毕业的归国华侨。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就是王迪老师,他是我们当中唯一真正懂电影文学的,他是从苏联莫斯科大学毕业,跟着罗姆大师学电影编剧。王迪老师留学回来本是想搞创作,大干一番电影事业的,他们有一套人马,想自己拍片,结果由于党的事业需要,他就被动员来到电影学院文学系任教。80年代他还当了系主任。

建系以后的课程有文学作品分析、艺术概论、编剧以及外语、政治等。编剧写作课主要由王迪老师上,理论课由汪流老师上,许之乔、余倩老师讲作品分析。还上基础的文学习作课(作文)。我给他们讲过作品分析,阅改过作文。

 

问:您曾经参加过电影《樱》的拍摄,您能谈谈参加电影拍摄对于您的影响吗?

封敏:“文革”期间,我曾经离开过学院一段时间,直到1978年才又回来,仍让我担任艺术概论课教学工作。可是1979年不招生,1980年才招生。这个期间正好没有课上,我就想利用空档时间,熟悉电影专业,了解电影的摄制过程,以便结合电影讲好理论课。经过系领导吴国英同意,1979年,我就跟了这部影片《樱》。在这部片子里,承蒙两位导演关照,把我编进了导演组,从讨论分镜头、整理剧本到内外景实地拍摄等,我都参加了。我当时一边读巴拉兹的《电影美学》,一边参加创作实践,通过理论和实践的互补学习,使我好像一下子跨过了由文学到电影的鸿沟,一下子明白了电影创作过程是怎么回事,对电影艺术的特点和规律有了进一步理解和认识,对我以后的教学转行非常关键。

 

中年“改行”勇开新课

 

问:您为电影学院开创了《中国电影史》这门课,这是一门很重要的课程,请您谈一下当时的想法,开课的状况,以及您认为电影史的教学和研究应该向着怎样的方向发展?

封敏:当时学院教《艺术概论》课的老师已经增加到了三个人,《外国电影史》也有白景晟老师在讲了,可中国电影史却没有一个人教,我想干脆我跨行开这门课吧。因为我深知学习学科历史对于研究掌握这门学科的重要性,再一个我有兴趣做。虽然也知道中国电影史不大好做,但是历史有其相对稳定性,我有文学史与文艺理论的基础,只要我掌握了丰富的资料(包括文字的与采访的),再运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认识论与艺术观去梳理、归纳历史现象,分析研究电影创作,总会对电影史有所正确认识与把握的。有了自己的见解与体系,应该就能讲好。

于是,经过反复思考,我向领导提出要转教《中国电影史》。当时我已40多岁,系领导说你把原来熟悉的艺术概论丢掉,中年改行太费劲了,要慎重考虑。领导说的有道理,但我是个很自信的人。过分自信自己会吃苦头。后来我就跟钟院长提出这件事情,钟院长很重视,他说如果发展正规的电影教育的话,电影史课是非常必要的,你有兴趣搞这个课很好。后来院系领导正式研究,认为我有这个积极性,学院又确实需要这门课,就通过了我的提议,让我开创中国电影史课。不久,又增加了陈家璧老师。

这门课经过我与老师的共同努力,在沈嵩生院长直接关怀下,两年后,于1982年秋,我们开了出来,首先给表演系本科生讲。这门课开出来以后,学院领导是很重视的,定为一学年的专业基础课,属于各系本科生、专修生的必修课。后来谢飞老师当副院长,还为我们录了好多资料片,我们就可以结合看资料影片,讲解中国电影发展的历史,总结其艺术成就与经验。当时,电影史课受到影视界的重视,除了在学院讲课,我还到文化部文化管理干部学院(连续四、五年)、外省影校、电视台等地讲课,受到欢迎。

  对于电影史教学与研究的方向问题,我可不好说,因为离休多年,不了解情况。我认为除完成基础课任务,即给学生以系统、完整的中国电影发展的历史知识,了解中国电影的艺术成就、创作经验外,还应不断扩大研究领域和深化思想,如可以分断代史、类型片、比较法等,还可以从综合艺术的某一方面(剧作、表演、摄影等),或大师专题研究等。用纵横多元方法研究电影史,可能会有更多方面的收获。另外,电影史研究一定要根据资料而发现新的研究点,发现的越多越好。同时电影史研究一定要看到作品才好,不看作品研究电影史很难,光靠文字介绍是不行的,至少要搜集到相关的画报、评论等资料。还要注意联系现实情况。这样,既能满足教学的需要,又为今天的电影发展有所帮助或启发。

 

著书育人寄语未来

 

问:您出版了《中国电影艺术史纲(18961986)》(合写并主编)、《爱国主义影片赏析与史话》等著作,能不能谈谈您的著述心得?

封敏:《中国电影艺术史纲》是我教学、研究的一个成果,我们收集、采访了大量资料,看过大部分经典影片。对此,我以历史唯物主义观为指导,采取史论相结合的原则,来把握、看待电影发展的历史现象,对于影片作出评价分析,并注重电影艺术的统一性,从电影本体来分析认识,也兼顾了综合因素的各方面;而不是只侧重思想内容。另外,这本书是史学界第一部通史性中国电影史。再者,此书的体例章法比较合适于教学使用(陈山老师也向我说过此话)。最后,对90年的中国电影发展历史,归纳、总结了六个问题或经验传统,以上是这本书的特点。《爱国主义影片赏析与史话》、《电影艺术ABC 》是一套电影教育丛书,宣扬中国电影的爱国主义传统,普及电影基础知识与电影史研究文章合辑。

    从电影史的教学与著述过程中,我体会“史比论难讲”,它需要掌握大量影片资料,才能归纳、升华出自己的理论观点;同时,需要有较强的记忆力,只有记住的东西才属于你自己。

 

问:您曾经是《诗刊》的编辑,您认为文学对于电影有影响吗?什么样的

影响?您有什么切身的体会吗?

封敏:文学对于电影当然有影响了。比如小说、戏剧可以改编电影,大多数获奖的影片都是由小说改编而来的。改革开放以后,大部分电影都依赖好的文学作品,还有从好的戏剧改编的,甚至连诗歌都拍出电影来了,比如《一个与八个》。而电影的思想深度、艺术高度往往取决于剧作的文学性。好的影片里经常透出文学气息,比如诗意电影,诗人导演等。像孙瑜,他的电影很富有诗的意境,每一部影片都有歌,歌词基本都是他自己写的,这对他的电影成功起了重要的作用。费穆的《小城之春》剧作要求按苏东坡的《蝶恋花》词修改。我曾在当代文学年会上有个发言,题为《新时期中国电影的发展及其与当代文学的关系》(见《电影艺术A B C》一书),专门谈了这个问题。文学作品不仅为电影剧作提供改编题材,同时,文学思潮也影响电影创作思想。文学对于电影很重要,电影本身就对文学有需求。

 

问:对于电影的文学剧本,向来存在很多争议。您从事电影教学与研究多年,那您怎样看待电影剧本的价值的?

封敏:作为电影来说,是一门综合艺术。作为一门综合艺术,也就是说其中的各种艺术元素都统一在这个电影形式之中,如果没有电影文学剧本,你这个电影就不存在,就像现在有些电影不理想、观众不满意,究其原因还是你本子差,有的一味追求技术主义、唯美主义。剧本是一剧之本。是决定影片质量高低的基础。电影文学从解放以后已经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文学样式,它的存在既可以供阅读又供拍摄。如果阅读的话就是文学,发挥出文学的作用,如果供拍摄就是摄制蓝本。我年轻的时候就爱读文学剧本,剧本里有人物,有情节,你可以跟着它的描述产生画面联想,有它独特的乐趣。

 

问:您在1989年的时候就曾经招收过“中国电影史”研究方向的研究生,是最早的一批电影史论类的研究生吗?当时您的招生标准和培养方法是怎样的?     

封敏:1989年我招的电影史研究生,在学院来说是最早的史论类研究生之一。这一届研究生是电影学院与中国电影研究中心合招的,题目统一出,专业课单独出。出题与阅卷,我都参加了。考电影史专业的学生多是学习电影的,还有学文学、历史的等,文艺基础知识还好,当时还考影评来着。我的研究生就招了王海洲一个。他还不是中文系毕业的,但他聪明好学,考试成绩很好。

  当时的研究生也是三年制,对研究生是集体上课、个别辅导。我将必读书目开列出来及其计划要求,交教务处和学生各一份。个别辅导时间就到我家去,有什么问题我来解答或交流一些学习情况。最后写出毕业论文。论文答辩准备的比较仔细。在选题方面,我是根据个人研究的情况,我想搞而没时间搞的,又是电影史研究的一个缺口,我就希望他能来完成。于是就商定让他以《论史东山的艺术创作》为题写毕业论文。我当时给他的指导还是传统的观点,他的文章写的非常严密,结合史东山的人生观、艺术观研究其电影创作,写的不错,答辩委员会的评价很好,《学报》列为首篇发表。

 

问:研究生扩招是一个大的趋势,电影学院这样一个专业性极强的艺术院校也进行了研究生的扩招,对此您有什么看法?认为电影学研究生教育应该沿怎样的路发展下去?

封敏:研究生和本科生,是不同的学习阶段。本科生应该是基础,招研究生必须具有本科的专业基础。在这个基础上硕士、博士研究生更适合搞理论研究。如果为了培养创作、制作方面的人材,掌握电影拍摄的基本技能,本科毕业生就可以了。研究生搞创作比本科生搞创作,在理论上可能基础更好一些,从制作这个技术层面来看却不一定哪个更占优势。但电影学研究就不一样了,它是研究电影作为审美、社会等现象的科学。电影史、电影美学、电影创作等都是它的研究对象或内容。所以,电影学研究有着广阔的发展与用途。电影学研究生似应以史、论、美的理论教育为主,培养师资与科研人材为目标。

研究生扩招应该说是一件好事,但要在学校设施具备、师资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否则会误人子弟。

 

问:中国电影诞生100周年,您对文学系和电影学院的发展有什么话要说,或寄予什么期望?

封敏:我50多岁就离休了,很遗憾没有为学院做出更多贡献。我觉得电影学院在新形势下有很大发展。不仅学生扩招、设施增建,同时在抓教学、科研上也很有成绩,如新世纪电影学丛书的出版(12),博士点的申报批准等。领导班子年轻能干,事业心强,提出创世界一流电影学院的目标,很鼓舞人心。但我希望将这些设想、要求具体化,哪个系、哪个专业怎样才能达到创一流的水平。再者,希望学院要重视史论学科的发展、建树,发挥学院的优势,领影界思潮、学术之先。为国家培养一流的社会主义文化事业的建设者。我相信未来学院更辉煌。

文学系是个出人材的系,包括专业与管理人材。在专业上取得相当成就的如钟大丰、郑亚玲后来去当国际交流学院院长和图书馆馆长了。系里除完成教学任务外,大家都很努力,积极进行创作与著述,成果累累。像黄丹是著名编剧,刘一兵老师又上电视、又写剧本、又抓教学,后来的新秀年轻老师我就不知道了。听说陈山、刘一兵老师又升博士生导师……。这些令我高兴,为之骄傲。希望文学系越办越好,教书育人,培养更多更好的电影学、电影文学人材,为我们民族电影的发展,做出更大贡献。

 

 

访谈撰写:赵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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