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电影》2007年第19期
马精武故事：和电影的不解之缘
本刊记者 状态
考电影学院用了39天
他跳了民族舞，考官们看了看，说你能不能再跳一个。结果马精武梗着脖子说，别人就跳一个，为什么我要跳这么多？
自从跨入电影行业门槛的那一天起，马精武就跟北京电影学院结下了不解之缘：考上电影学院表演系，本科毕业之后又留校任教，直到他光荣退休。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当年考北京电影学院，马精武足足用了39天，而整个过程也像一次奇特的历险，完全可以拍成一部时下流行的公路片。
话说青少年时期的马精武，已经是高大、帅气、风流倜傥的美少年。那时他在乌鲁木齐的中学里很是活跃，爱画画，爱演话剧，爱跳舞，爱唱歌。当时他的理想是考美术学院，将来当个画家。像很多老一辈的电影艺术家一样，他能和电影结缘也是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有一天他看到《人民日报》上北京电影学院的招生简章。略微想了一下，马精武就把名给报了。
当时还是写信报名。马精武给电影学院写了一封信，没多久就收到了参加面试的准考证。考点在上海。那是1956年的事儿。
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交通还不发达。从乌鲁木齐到上海，马精武花了19天：先用了12天时间坐卡车到玉门，再从玉门坐火车到兰州，之后再坐火车途径西安、郑州到南京，然后从南京坐船到上海。
当年马精武从乌鲁木齐到玉门坐的大卡车，其实就相当于今天的长途客车。在汽车站买票，然后上车，车上大概挤了30多个人，男女老少、各个民族、各种职业的都有。
大卡车走得很慢。首先是路不好走，一路上车身摇摇晃晃，有时候碰到泥泞地或者沙地，全车的人都得下来推车。另外大西北的风沙特别大，六七级的大风那是常有的事。大卡车行驶在大风里，摇摇晃晃的，感觉一不小心就要被大风掀翻。司机宁可走得慢一点，也不冒这个险——万一汽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坏到路边，那可是有生命危险的事。所以有时候可能才下午三点钟，遇到个路边的小店或长途汽车站，司机看看天，觉得天气不大好，那就不敢走了。
在路边的店里，马精武闲下来没事就复习功课。同行的还有维吾尔族人、哈萨克族人等等，马精武有时候还跟他们唱唱歌、跳跳舞，一块吃吃拉条子。
12天之后，卡车终于开到了玉门。下车之后的好几天，马精武的耳朵里还都是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身子也总是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
在玉门，马精武第一次看到了火车。当时的火车还是那种蒸汽发动机，黑乎乎一个大车头，将近一人高的鲜红的大前轮子。像很多电影里表现的主人公第一次见到大火车的情景一样，马精武从车尾跑到车头，还兴奋地叫喊了几声。不过和电影演的不一样的地方是，火车头里的司机见马精武在车头跟前，一拉阀门，一大股白色的水蒸气喷了他一身。马精武说，人生就是那么奇妙。这么多年过去了，关于那次旅途，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喷到自己身上的那股水蒸气。
等历尽千辛万苦赶到上海、来到考点时，马精武却发现考点空无一人。再一打听，原来是北京电影学院负责招生的老师工作当中出了点小差错：准考证上考试地点写的是上海的考点，考试时间却写的是北京的。当时从上海赶到北京肯定是来不及了，而离上海的考试时间还有20天。
经过一路奔波，身上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马精武就找到了当时的上海电影局。上海电影局得知情况后，把他安排到了局里的职工宿舍。就这样，接下来的20天里，马精武继续复习功课，没事的时候就在大上海瞎转。
考试时间很快就到了。当时考官里除了中国人，还有两个苏联专家。先是诗朗诵，然后就是才艺表演之类。年轻时的马精武年少气盛、性子直，甚至有点愣头青的感觉。他跳了民族舞，考官们看了看，说你能不能再跳一个。结果马精武梗着脖子说，别人就跳一个，为什么我要跳这么多？后来做小品，考官们说这样吧，你演个小偷，这个小偷去烧鸡铺偷烧鸡。马精武一听就怒了，说我男子汉大丈夫，偷偷摸摸的事没干过，小偷我不会演。考官们也不跟他计较，就给他换了一个题目。
面试完之后，马精武心想坏了，把考官们得罪了，这下考不上了。谁知，很快他就得知面试成绩优秀，只要文化课没问题就能上。
中苏第一部合拍片《风从东方来》
这下可把马精武惹怒了。他一把从苏方导演手里夺过拐杖，一下把拐杖折成两截，然后又朝苏方导演扔去，说了句我还不演了我。完后扬长而去……
1956年，马精武考入了北京电影学院。当时除了本科班，一年前表演系还办了表演进修班。这一年的进修班里可以说是大腕云集，都是些当时中国影坛上叱诧风云的人物，像于洋、陈强、沙丽、杨静等等。除了上课，马精武和他的同学们还可以跟着这些前辈们学习。前辈们在小剧场里排戏的时候，他们就跟在后面跑龙套。
学生时代的时光是充实的。除了上课、排戏以外，马精武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晨功，晚上看书也会看到很晚。
这一天，马精武正在学校里练嗓子，碰到一个中年男人。那人问马精武，你是哪个班的。马精武如实回答。中年男人当时就让马精武留下联系方式。
后来马精武才知道，这个在校园里晃来晃去的中年男人其实是中苏第一部合拍片风从东方来》的中方导演干学伟，他也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教员。当时导演正在四处寻找一个年轻演员。在《风从东方来》里，老艺术家田方饰演片中的王德民，而导演寻找的这个年轻人要去演年轻时的王德民。当时剧组通过各种渠道已经见了很多年轻人，但都不大符合要求。而马精武无论是在气质、形象方面都和田方接近。很快，马精武被通知去试戏。导演让他试了两场戏：一场是大家见到列宁同志时敬礼，一场是白匪打死父亲。
试完戏之后，剧组很久都没给马精武消息。马精武心想肯定没戏，我刚入学，各方面都还有待提高，没被选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阵子，班里的男同学约好一起剃光头。结果上课的时候，满教室感觉有一半多都是些生猛的武僧。剃了光头没多久，马精武就接到剧组方面的通知：做好准备，去莫斯科演电影。
当导演见到马精武的时候，一下给傻了：好好一个帅小伙怎么变成了光葫芦？导演很生气，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把头给剃了呢？谁允许你这么干的？性格耿直的马精武不甘示弱，说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又没通知我能演不能演，那我剃头就是我自己的事。导演嘿嘿一乐，也没再说什么。后来《风从东方来》里的马精武其实是戴着头套的。
在莫斯科，剧组呆了将近一年。在这一年里，马精武是大开了眼界。比方说，他曾在摄影棚里见过苏方摄制组在拍《一个人的遭遇》。
《风从东方来》的苏方导演是导演了《我们来自卡尔基斯坦》的赫赫有名的吉坦。拍摄进行得很顺利，直到马精武在片场闯大祸的那天。
那天拍的是父亲被打死之后马精武把父亲抱在怀里的戏。当时翻译因故不在片场。拍了几条，导演对演员的表演都不怎么满意。他用俄语对马精武说着什么，但马精武也听不懂。几条下来，导演就有点急了。在接下来的一条里，导演想叫马精武的头往前多探一点，但马精武也听不懂。导演就干脆用手里的拐杖去勾马精武的脖子。
这下可把马精武惹怒了。他一把从苏方导演手里夺过拐杖，一下把拐杖折成两截，然后又朝苏方导演扔去，说了句我还不演了我。完后扬长而去。回到住处，逐渐冷静下来的马精武心里开始犯嘀咕：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想着，房间的电话响了，是田方——田方那时还是剧组的党支部书记田方在电话里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小马，你来我房间一下。
马精武硬着头皮来到田方办公室，准备好了要挨批。谁知田方一见马精武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志气，是个小爷们！
第二天去摄影棚，马精武又碰到一个没想到——他心想吉坦那么大的大导演，不批评他也至少会冷冷对他的。没想到吉坦那么大度，一见到马精武就一下拥抱住他，用俄语说：哎呦，我们的小英雄来了。在场的剧组工作人员一听全都笑了。
徐克的“老”朋友
有一次在马精武家，正喝着小酒呢，徐克问马精武，老马啊，你去过香港没有啊。马精武说，还没去过呢。徐克当下就说，那这么着吧，我的下部戏你演个角色吧，顺便来香港玩玩。
和马精武合作过的导演从第三代到第六代、从大陆到港台的都有。像和谢飞合作的火娃》、和张艺谋合作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和冯小刚合作的《夜宴》、和严浩合作的《天国逆子》《太阳有耳》、和徐克合作的青蛇》《七剑》。
在《七剑》里，马精武饰演天山上的师傅。其实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马精武和徐克就相识了。徐克本人是越南华侨，不过特别爱吃羊肉。一个偶然的机会，徐克在马精武家里吃了一顿马精武亲自下厨做的羊肉，赞叹不已，事后一直念念不忘。由此，两人成了将近三十年的好朋友。
马精武第一次和徐克合作是在电影《铸剑》里。《铸剑》是根据鲁迅先生《故事新编》里的一个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是由徐克的电影公司投资的。当时徐克找到马精武，说老马，这个片子你给我做艺术总监吧。马精武一口答应。
《铸剑》的导演是马精武推荐的一个北影厂的老导演，大陆的演员、工作人员等也都是马精武找来的。戏拍了一个多月以后，徐克一看样片，觉得不满意，认为导演手法太老套，不够大胆。而北影厂的这个老导演又一直扭不过自己的老路子。于是徐克只好亲自上阵。所以后来的《铸剑》里有一半都是徐克拍的。
作为艺术总监，马精武觉得产生这个后果自己有摆脱不了的责任。但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两人之间的关系。每次来北京，只要有时间，徐克都会去找马精武。两人谈天说地，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有一次在马精武家，正喝着小酒呢，徐克问马精武，老马啊，你去过香港没有啊。马精武说，还没去过呢。徐克当下就说，那这么着吧，我的下部戏你演个角色吧，顺便来香港玩玩。过了一阵子，徐克打电话叫马精武去香港演《青蛇》里面的瞎老头。《青蛇》里面有张曼玉、有王祖贤等。
拍《七剑》的时候，马精武的戏主要在雪山上。因此拍得非常苦。每天上山两个小时，下山两个小时，真正的拍摄时间其实没多久。
徐克精力特别旺盛，拍起戏来更是个拼命三郎。拍《七剑》的时候，晚上徐克先跟剧组的主创开会。等马精武洗完澡都快要睡下的时候，徐克的助理就来敲门了。助理用粤语说，马老师啊，老爷子叫你过去聊天呢。
（本文图片由马精武提供 责任编辑 辛加坡）
马精武艺术简历
1938年11月生于乌鲁木齐市。1960年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本科毕业，留校在表演系任教。
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理事、中国电影基金会副秘书长。
在教学之余，曾在多部故事片中担任主要角色。例如：60年代中苏第一部合拍故事片《风从东方来》、以及《停战以后》《穿山巨龙》；70年代的《艳阳天》《烽火少年》《金光大道》《火娃》；80年代的《叛国者》《我、你、他……》《行窃大师》《大惊小怪》；90年代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悲喜人生》《铸剑》《青蛇》《天国逆子》《太阳有耳》《古城童话》《走进澳门》等。
担任导演的故事片有：《笑比哭好》《端盘子的姑娘》《我、你、他……》《好女婿》《欢乐常在》《被跟踪的少女》《故乡的旋律》等。
参与的话剧创作有：50年代多幕剧《党的女儿》《雷雨》《普拉东？柯列契特》，70年代多幕剧《新的篇章》《白求恩》《双送礼》最后的一幕》；80年代多幕剧《这不是戏》哦，大森林……》《赵氏孤儿》；90年代《马精武喜剧专场演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