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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打开电影剧作的金钥匙
王兴东
谁在敲门? 我。
刚刚粉碎四人帮后,召收第一批电影编剧专业,我就急火火地扑向了电影学院的大门,多么想学到写电影剧本的高招,渴望找到能够砸开电影剧作之门的那块砖头。因为那时我在长影工作三年了,没有作品受别人岐视的滋味是不好受的。
谁给开门?他。
李准先生。我们编剧班在朱辛庄的日子里,请了不少的老师讲课,尤其是请来了一些有丰富创作经验的剧作家林杉、黄宗江、于敏等,结合实践讲一些实用美学。对我的启发最深,影响最大的当属李准先生。他结合《李双双》、《老兵新传》等剧本的写作经验,给我们讲剧作家在生活中如何认识人,发现人,理解人,在剧本中如何表现人,刻画人,创造人。他一语道出真经:“我写人物,主要手段就是细节和语言”。
至今还记得,他讲河南农村没有柴烧,为了节柴,邻居两家到一个锅里烧红薯,那么烧熟后怎么区分呢?农民是有办法的,一家切成圆形,一家切成方形,这样煮熟后就各家取各自的红薯就有了区别。他说,在写《大河奔流》时,为了给李麦这个人物加强性格特点,一出场就让她腰里别了一根黄瓜。就像我们现在出门带一瓶矿泉水一样,活脱脱把一个农村干部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象这样的细节没有农村生活的观察和积累是想像不出的。李准先生讲课时说,你的母亲应该是你最熟悉的人了,你靠什么在三千字以内能写出你的母亲?
只有靠细节。
他用自己电影剧作经验,敢于断言:“没有细节就不可能有艺术作品,真实的细节描写是塑造人物,达到典型化的重要手段。”
我相信他,相信用实践而验证的经验比写在书本上的理论更适合我这个初学者,他以亲手创造并站立在银幕上许多令人难忘的人物形象,令人折服并接受了他的引导,在朱辛庄那片肥沃的土地上,我就这样配制一把打开电影剧作之门的钥匙——细节是艺术中绝顶重要的。
这是一把解惑的金钥匙。我在编剧班搞的毕业作品《明天回答你》成功地在长影投拍了,从此,我打开了电影剧本那扇神密的大门,更坚定了我从朱辛庄取回的这条真经。在近二十年的剧本写作中,我与王浙滨合作多部,她是82届编剧班毕业生,写出《飞来的仙鹤》、《白桦林中的哨所》、《奔向银幕的马》、《狼犬历险记》、《陆军见习官》、《鸽子迷的奇遇》、《我只流三次泪》、《解放》、《没有爸爸的村庄》、《来吧,用脚说话》、《天国逆子》、《留村察看》、《蒋筑英》、《孔繁森》、《离开雷锋的日子》、《良心》、《共和国之旗》等22部电影来。这其中获得中国电影政府奖的有8部,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的有5部。中国电影童牛奖3部。我因《蒋筑英》和《离开雷锋的日子》两次获得中国电影政府奖华
表杯最佳编剧奖和第十三届、第十七届两届金鸡奖最佳编剧奖;《离开雷锋的日子》分别获得首届夏衍电影文学奖和老舍文学创作奖。其中与王浙滨合作编剧的《天国逆子》在日本东京第七届国际电影节获得大奖。
这是一把真正管用的金钥匙。罗姆讲过:“电影也可以说是细节的艺术,巧妙地运用细节是电影的主要特性。”想起那些年代久远的作品,就像被埋在土里的珍珠项链,连接故事的链条即使烂掉了,故事可能被遗忘,但那些拴在链条上的细节就象珍珠一样闪烁记忆的光彩,《列宁在十月》卫大队长马特维也夫随身带着的那把在关键时刻总爱使用的小梳子,表现了一个革命者的从容和镇定的性格,让人永远难忘。《上甘岭》中毛四海将轮到自己可以享用的一滴岩水,给了小松鼠饮下,这一细节让人们洞开志愿军战士热爱生命渴望和平的胸怀,这是多么震撼人心的一笔。
细节虽小,生命力是巨大的。细节虽细,征服力是强悍的。只有细节的真实,观众才能接受作品。
没有细节就没有生动可信的人物。我写《蒋筑英》的时候,了解他有一次到市场买菜,看到了没文化的菜贩将韭菜写成“九才”,他坚持让人家把这错别字改过来,菜贩不改,两人争吵起来了,他较起真来,亲自在菜板上用笔给纠正过来。这个改错别字的细节,一下子照亮我对这个人物的主体性格的认知,只有一个科学家的认真和求真品格,才会去管这种看似闲事而非同一般的闲事。我揪在蒋筑英较真的性格特征,重塑了这位英年早逝的科学家形象。
表现一个人心灵内心的战争,儿子把母亲推上法庭的《天国逆子》,为了揭示人物内心的痛苦,当儿子去探望由自己举报而入狱的母亲,他给妈妈带去了她最爱使用的烟袋锅,并亲手给母亲装烟,点燃。而母亲在狱中囚禁的日子里,给儿子织了件毛衣,其中胸前构织了一匹马的图案,那是儿子属象,一个烟袋,一件毛衣这两个细节呈现了母亲在狱中相见内心的思索,有效地传递了母与子复杂的内心情感。
好的细节就是感情的反映堆。在电影《良心》中,为了更好地揭示人性在金钱试管中的变化和反映,收养了烈士遗孤小红莲的银行职员崔福顺,由于家庭生活拮据,小红莲偷藏起崔福顺用于练习点钞比赛的练习卷,当崔福顺发现自己的练习钞,少了三十张,怒气冲冲地责问小红莲,小红莲吓得央求婶婶不要打她,只好交待说,这钱是她拿去了,想买一件红毛衣,因为别人的孩子都有她没有。还有十五张她给叔叔装到包里,拿去给弟弟买药去了。她天真的把练习钞,当作真钱了,作为养母的崔福顺深深理解了孤女的内心,由愤怒转化为同情,这充满情感变化的细节,观众看过无不泪下。
有价值的细节往往对主题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在《飞来的仙鹤》里,小主人公过生日,城里的父母准备了大块的蛋糕,而此时收到了鹤乡养母寄来的一饭盒瓜籽仁,那是她一口一口嗑出来,每一粒都饱含着养母的深爱,这一饭盒瓜籽仁的设计,对呼唤人性返朴归真的主题起到深化作用。
还记得《离开雷锋的日子》中乔安山因救人而被诬陷吗?他被人扣下了身份证,当事情真相大白后,诬陷者还他的身份证想一走了之。宋春丽饰演的乔安山妻子拿起身份证,有一场说身份证的戏。身份证是常见之物,但是,在这部表现做什么样人的主题里,身份证这个细节,从“扣”“还”到“说”,使这位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的乔安山树起了中国公民的道德旗帜。我感谢生活,让我拣到了这个身份证的细节。
细节的重复运用可以起到结构故事的线索作用。我写《白桦林中的哨所》时,表现战士与无言战友军犬的感情世界,想到了军犬叼桦树皮的细节,怎么结构成故事,使这个细节形成一个焦点呢?于是就设计,战士每到白桦树林中坐下,军犬就给他的主人叼来桦树皮,战士用桦皮给未婚妻写信,重复几次。有一次当战士探家回来,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弃他而与别人相爱,当他痛苦坐在白桦树林里时,军犬依然给主人叼来桦树皮,让他给未婚妻写信,战士愤然把桦皮扔到河里,那军犬依然扑到河水里再次把桦皮叼回来,乞情地送到主人面前。战士无法言表地紧紧地抱着那条具有高度忠诚品性的军犬,感动地哭了。他、她、它的三者关系由叼桦树皮的细节,找到了那个故事最初的走向。
在《蒋筑英》里,妻子给丈夫理发的细节,应该说是一个常事,但在这部电影中,我设计了五次,表现蒋筑英夫妻感情,从出差前理发介绍两人关系,到妻子看到丈夫病死太平间,拿出推子给丈夫整容理发,最后又用推子给儿子理发,几次理发细节的重复变化使用,形成了全部故事的结构点,使故事有层次地推进到人物的情感深处。一句编剧们常说的话,“细节细节,戏在节上,情节情节,节上有情。”如果把好的剧本结构比作编织好的戏剧之网,那么细节就是网中的结点。而这些节点上都充满着真实的情感。
好的细节对点染时代到事半功倍的作用。比如在《孔繁森》电影中,刚到阿里上任的孔繁森,别人给地委书记送礼来,打开是一袋牛粪。这在内地是侮辱人,而在阿里却是雪中送炭,一袋牛粪点足了那里的地域特点。由王浙滨写的《背起爸爸上学》开场就是转勺子来决定姐弟谁能上学,因为家里交不起学费,只能一个人去上学,另一个就要辍学。父亲转动勺子的细节,即表现了父亲的无奈,又展示了贫穷落后农村的文化现象。开篇随勺子的转动,而把观众带入了那个苦涩的故事里了。
这是一把由生活打磨出的金钥匙。有价值的细节哪里来?像不织网的蜘蛛吃不到虫子一样,不到生活中是不能发现那些有价值的细节。发现一个极有表现意义的珍珠般的细节,就要到生活之海洋里采蚌取珠,其他没有别的办法。写过剧本的人都知道,故事好编,细节难求,难求就难在要下到生活里去,要肯付出深入生活的笨功夫。说起来,一个剧作家的本事就是到生活中去发现细节,认知人物,然后在剧作中使用细节,创造人物,这是一个剧作家的基本功。
我从李准等一批老前辈那里感受最深的就是他们深入生活的本事。感谢前辈们给我们留下的经验和指导求艺的方向。可以说,我写作电影剧本二十年来的经历,就是在生活里到处寻找细节,在剧本中使用细节的经历。因此,我也养成一个习惯,看一部电影占有生活的厚薄,表现力度的强弱,就看作品中使用了哪些有价值的细节。
这里引用一句法国作家莫泊桑的话:“艺术确定了主题之后,就只能在充满了偶然的,琐碎的事件的生活里,采取对他的题材有用的、具有特征的细节,把其余的都抛在一边。”他也强调了细节的重要性,但是,这里要说明一点的是,作品没有细节不行,但不是所有细节都能在作品中起作用。艺术作品都是有生命的,每个细节部分,都连通到作品的心脏,与人物和主题紧密相关。否则,把细节离开心脏,作品就没有生命了,能够准确选择典型细节取决于剧作家的写作经验。
细节来自生活,才使人感到真实可信,才具有感染人的魅力,如果观众对细节的可信性发生了怀疑,无论作者怎样地自我欣赏,也是徒劳的。
我在生活中感受人物的同时,对每一个细节部分都不放过,又不时筛选细节,有时对一个人物观察多天也很难发现有别于他人的精彩细节,那是很扫兴的事。一旦找到代表性的细节,如获至宝地分析人物,化验人物,结构人物,我认识理解人物就是从细节出发,这一过程有点像人物身上搞细胞切片,来诊断人物一样。当我抓住一个表现人物的典型细节,我就有信心铺下建筑未来剧本的第一块砖了。
这是一把揣在兜里磨亮的金钥匙。不管今后遇到什么锁,我深信李准先生的教导:“没有细节就不可能有艺术作品,真实的细节描写是塑造人物,达到典型化的重要手段。”后来,我与李准先生在九届全国政协会议上见面,谈起电影剧本中细节的妙用,他笑着说:“其实,这不是我的高招,是我在中央电影讲习所学习电影时,洪深老先生讲给我听的,我不能贪污呀。”
今年二月,李准先生驾鹤西去。那天八宝山很冷,我和王浙滨为电影文学事业做出重要贡献的李准先生送行,先生永远关闭了他电影剧作的大门,好在他将那把钥匙留下来了。
谁还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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