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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母校五十周年之际
潘桦
1982年我从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至今整整18年了。这期间我在北京广播学院当了18年的老师,中间应邀赴美国的纽约市立大学工作了一段时间,再就是导演了一些电视剧和电视片。应该说我的身份有点儿特殊:既是教师又是导演。
记得当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全国各电影厂都抢着要我们,毕竟我们是文革后的第一批毕业生。与此同时,各高校也急需人才,导演这门学科对艺术院校来讲更是如此了。那时的我们心中揣着多少梦想啊!我经过了一备思考,选择了去北京广播学院电视系。这是一个新成立的系,而且八十初的中国电视尚处在非常落后的境地。我还清楚地记得,对于我的选择不少同学都曾好心相劝:电视是无法与电影比的,不应该放弃电影。我也似乎觉得自己将被大材小用,但隐隐的又觉得电视这新东西将会有飞速发展的时候,这无形中对我又是一种诱惑。我是夹杂着复杂心情来到广播学院的。多少年过去了,电视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当时的预想,我甚至被她追求着裹携着马不停蹄地跑到今天。再回首,已经整整18年过去了。
我在广播学院当老师的日子里,每次新生考试都会令我想起1978年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走进位于北京郊区——朱辛庄的电影学院,这真是我第一次从梦中的电影学院走入现实的电影学院。首先映入眼底的是望不到边的人山人海,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人,第一感觉就是紧张和害怕,想都没想扭头就往回走。可是越走越不安,就好象一个美丽的梦从前只能在心中默默地憧憬她,而今似乎可以用眼睛看到了,我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去而将她丢掉呢?我又转身走了回来,这一回不要紧,这个梦一直牵引着我走了二十多年。
记得入学报到的第一天,我爸爸送我带着一大捆行李坐了三个小时的汽车从城里来到朱辛庄的电影学院。导演系接待我们的是司徒兆敦老师,我们得知他就是我们导演系的班主任。他身材削瘦而单薄,言语亲切和霭,给人以特别的信任感。我爸爸对于艺术学院的老师如此之朴素而感到分外吃惊。多少年之后,我爸爸还提起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司徒老师,特别让他记住的是司徒老师脚上穿的那草绿色解放球鞋。
现在我给学生上课带他们拍片子,都会使我忆起我们当年上课和拍作业的情形。记不清是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我们上表导演课,每个同学导演一个舞台戏片段,被选中的同学担任演员。我当时参加表演的剧目是苏联话剧《祝你成功》的片段,我饰演一位已有三四个儿女的苏联老母亲,陈凯歌演我丈夫,吴子牛、胡玫、赵劲演我的儿女。那时20岁的我,真不知如何把握这当母亲和妻子的感觉,每次与“老伴”凯歌对戏,我都禁不住要笑出声来,再与我的那些儿女们对戏更是手足无措,笑声叠起。但最后我们还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演得象模象样,热热闹闹。我甚至有点演上了瘾,后来有段时间老想演老太太,挺好笑的。这段时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同学之间的相互合作精神以及我们在做导演之前亲自体验表演所带给我们的烦恼与快乐交织在一起丰富感受。
前不久我的学生们在电影学院看到了我20年前拍的学生作业《我们的田野》,他们非常感兴趣,问了我许多问题。这是我们当年的35mm胶片联合作业。我和渊亮是导演,谢飞老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我们当时坐了差不多三天的硬坐火车,到了真正的北大荒。在那里留下了这个难忘的五十分钟黑白胶片作业。当时与我们合作的摄影是摄影系的顾长卫、肖风、穆德远等同学,美术是美术系的霍建起同学,五个主要演员有两个表演系的同学周里京和吕晓刚。这次作业令我难忘的是我们真实地感受了北大荒,真实地感受了摄影机与大自然和人的关系,也真实地感受了黑白胶片的魅力。
1997年我应邀赴美国纽约市立大学讲学,主讲中国当代电影,我的学生来自世界各个不同的国家。他们对中国,对中国的电影电视极感兴趣,但最令他们感兴趣的还是中国的第五代电影导演。围绕着“第五代”和他们的电影,各国学生提出了许多问题,这使我有机人向全世界各国的学生和老师充分地介绍我的同学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胡玫等等,我为自己做了这样一件有价值的事情而高兴。
在美国期间,我有机会见到了不少我们的同学。在东海岸的纽约,我与录音系的李嫣相聚,在西海岸加州的圣地亚哥与美术系的李怀相聚,我们全都是毕业后再也没见过面,经历了十五年之后在大洋的那一边相聚了,兴奋之际感慨万千。因为我在纽约工作,与同在纽约工作的李嫣差不多每个周末都可见一面。我们坐在曼哈顿街头的酒吧,边喝边聊我们这十多年的往事,那感觉就象这纽约斑烂的夜色,似梦似幻……
在加州美丽的圣地亚哥,我小驻在李怀家几日。她与她的美国丈夫同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任教,他们有一个女儿娜塔莎,现在差不多上中学了。李怀在大学教绘画,自己也画并办一些展览。我们俩在上大学时就常在一起,所以这十几年之后的见面是百感交集。傍晚,我俩在她家靠着海边的街区散步,空气中弥散着鲜花和海水混杂的特有气息,风爽爽的。我们不由地想起当年在朱辛庄上学时,吃过晚饭到校园外的麦田里沐浴在夕阳下散步畅谈的情景……我告诉她我们93年在中国的“十年首聚”是多么快乐而激动人心,她听了特别开心,我们朗朗的笑声在异国的夜空中回荡……此时此刻我分不清这笑声与我们十五年前后笑声有何不同?
1998年冬天我和李嫣在纽约见到了随中国电影代表团来访的张艺谋、何群和冯小宁三人。那天由于他们代表团活动繁忙,艺谋差不多凌晨才回来,但老同学相见,分外亲热。1999年秋天,我和李嫣又在纽约见到了随中国电影代表团来访的吴子牛,夜晚坐在纽约的意大利酒吧,谈起昨天和今天……当年朝夕相处四年的同学,而今差不多要十年十五年甚至更久才难得见一面,还是在异国他乡的巧遇,真是似水流年,岁月无边……
与大多数拍电影的同学的不同之处是我是学电影的出身,却一如既往地干了电视,除了教书还抽空拍一些东西。也许正是这种背景的特殊,学生评价我讲课独到,他们很喜欢。这是我的欣慰。这么多年我的收获绝不仅仅是拍了几个片子,写了几本书,获了几个奖,而是我有了那么多的我也无法数清的学生。只要我走进电视台,总可以遇到我的学生,令人高兴的是他们之中有的已经相当出色和优秀。记得我带第一个研究生时,我约她第一次见面。我在等她的时候,还没有见到人只见一大簇鲜花捧过来,学生将花送到我手上的第一句话是:“潘老师,这是送给您的。”有的时候,毕业的学生会隔一段时间约我聊一聊,见面第一件事送上的就是鲜花,此时此刻,我的心就象这鲜花一样灿烂……
岁月流逝,我们获得着,也失去着。对于我来说,过去我曾经很看重的东西已经不完全是我现今看重的了,同样过去我很轻视的一些东西倒是我现今看重的了。学生们对他们的老师一向是很关注的,我在他们的心目中似乎是一个成功而又幸福的女人。正因为此他们会向我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其中他们常提到的一个问题就是:老师,今天还有什么值得你追求的梦想吗?“有”,我说。也许正是因为岁月流逝久远,那梦才悠悠的荡在那里不轻易去触碰,她也因此显得异常美丽而又无时不到地吸引和诱惑着我,那就是——电影。这一切,都源自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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