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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翠芬
今年初夏我去了一趟房山。司机小伙子平日给当地领导开车,见多识广,一路上不停地给我介绍房山的历史、地理、名胜、掌故。对他年纪轻轻竟对房山如此了解,我暗暗惊奇。可是当车子驶上一座新桥,他介绍:“这儿就是琉璃河”时,我不知哪根神经动了一下,突然问他:“我记着附近有个‘立教村’吧?”这回该轮到小司机惊奇了,他怔怔看了我半天才说:“我们房山这么小的一个村儿,您—都—知—道?”我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房山县琉璃河立教村,那是我四十年前刚刚走进电影学院,平生第一次下乡参加秋收的地方,我怎么能忘记呢!
1960年我考取电影学院表演系,进入六年一贯制的表60乙班(二年后该班改为本科表62甲、乙班)。刚进大学,又是在首都北京,困难时期的阴影我还感觉不到。记得第一学期刚开始时,学院食堂每人每月只缴10元左右饭费,吃的很好花样也多。尤其是食堂里那台“高温蒸汽自动洗碗机”,给我印象很深,这台“大跃进”年代食堂工人自己研制的洗碗机,保证全院师生一日三餐的餐具清洁卫生。下乡秋收大概是在开学一个多月后的10月上、中旬。我们班这些15、16岁的男孩女孩,从来没有去乡下住过,听说要坐火车去那么遥远的乡下秋收,快乐的就像一只小鸟儿噗噗腾腾、叽叽喳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出发那天,因为要自带行李,不少女同学四点钟就起来了,打背包、捆行李。女孩子劲儿小又着急,又不会捆,还有哭鼻子的呢,幸好表57班好几个男同学象王志刚、杨建业、罗满、舍旺等等赶来帮忙,才没误事。我们整队乘卡车去火车站,有院领导钟敬之等为我们壮行。
那年下乡,表演系57班、59班、60甲班和我们60乙班都同去琉璃河公社立教大队。在我们眼里高班的大姑娘小伙子是真正的大人,其实当时他们不过18、19岁,最大的也不过20岁出头。一路上同学们那个高兴呀,不停的唱,不停的笑,心里就没有一丝愁事,整个世界都好像是透明、跳跃的。
我们兴奋、激动的好心情,很快就大打折扣。进村之前,由表57班李宁喊口令,各班像模像样的整队。“向右转,齐步走!”唱起了雄壮的队列歌曲。整齐划一的步代,年轻人弹性有力的双腿把厚厚的尘土越搅越浓,走在前面的高班同学走的精神,唱的嘹亮,临到我们走在最后的班就如同走进了沙尘暴中心,别说张大嘴唱,就连吸气都呛得受不了。同学们纷纷乱叫“走慢点!”“咳、咳、咳”“别唱了!”一直走到村子里也没见过什么人,残破的村街上只有几个抱小孩的农妇看看我们,几条狗来回,还有一个头发蓬乱上的老太太不停地走在骂什么。(后来被告之“那是富农”,“精神有毛病”)没想到我们向往多日的农村就是这样的。等到了我们的住地——老乡堆放农具的小耳房,有一张破土炕,半边炕还堆着破烂东西,我们几个分到这里住的女生才真着慌了。很明显,在我们来之前这里刚突击打扫过,屋子清理出的一块空地上摆着一桶水,窗台上
有一盏新油灯。眼尖的同学马上就发现“窗户纸全是破的。”“哎!门栓根本不管用!”“看看看!房顶上有缝能看见天!”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长时间来我们唱的、听的和眼前的实际全都对不上号啊。
晚上有“联欢会”,大队上一个干部讲话,第一句是:“北京电影院的全体影员们!”大家听了都没取笑。表演系演了什么节目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个表57班由沈大成、郝炬财、曹昌焕、达世彪、李宁等六名男生表演的群口相声“六畜猪为首。”我还记得:当舞台上所有演员齐声问:“这鸡有什么贡献”时,扮演鸡的演员曹昌焕很滑稽地叫道:“鸡可以作鸡毛捍子呀!”全场哄然大笑,台上的李宁忍不住竟然笑场了。
联欢晚会结束台上的汽灯熄灭,我们一下子掉进了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甭管近处远处,凡是眼睛看到的地方,没有一盏电灯。我们住在哪儿?怎么回家睡觉?我们几个女生站在坑坑凹凹的鹅卵石村路上。大队渐渐分散,有手电的很方便,住的近的很快不见了。哭也没有用。手拉手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往前走。就在这时大概是文玮老师不放心,来找我们,看见老师我们委屈得鼻子直发酸。文玮老师那时也在30岁以下,但绝对老练,她亲切地嘱咐着:“女孩子要勇敢,别自己娇自己,要自重。”“走夜路,脚要踩实再移重心,遇到狗别跑别怕,假装弯腰捡石头,狗就会被吓跑。”她带我们一边走,一边讲自己以前走夜路的故事。这时我才感觉头上的夜空其实很干净,天上的星星也比城里望时要明亮得多,就这么七拐八转我们回到了住地,老师却一个人回去了。再看这间油灯照亮的残破小屋,好像也多了几份安全感。
村里分配给我们大学生的任务是收高梁和玉米。每天清晨在场院集合,由全系最高年级的表57班干部轮流统领,作简短的队前训话。每个干部都显得很成熟,讲话干脆俐落有表扬,有批评,有要求,有鼓励。有一次王淑琰领队,她讲评完之后又大声宣布:“女同学来例假的,就不要下地干活了!”我们班女生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还从来没听人在公开场合说这种事,心里都在想:“高班女同学真开明,来例假的事也能大声说吗?”那时北京的中学还是男女分校,我们都刚刚从女校来,再加上那年月也的确很封闭,我就听见我们班的男生在问:“刚才宣布女同学放什么假呀?”
田野宽阔,成熟的庄稼散发出甘甜的清香。天空碧透,太阳毫无顾忌地铺射下来。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劳动最光荣”,最鄙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臭小姐”。当然也不懂什么护肤,更没听说过防晒霜。表演系的女生没有什么人怕晒黑,不好看的,相反都在追求“劳动的美、自然的美”。我们女生没力气砍高梁,于是就在玉米地里掰棒子,或是在高梁地里,跟在男同学后面,把他们砍倒的高梁堆放起来,再打成捆。长长的条田就好像走不到头,密不透风的庄稼地被太阳一晒,就象蒸笼一样热,人一钻进去身上的汗就忽忽的往外冒,就那样,我们女同学照样高高兴兴地干活,还时不时地唱起歌来。秋收劳动几天以后,高年级几个班的男生,组织起了青年突击队,向女同学发生摊战书,他们专门去距离远,劳动强度大的地方去干活。每次出发前,他们都把镰刀磨得亮亮的,腰间扎起宽板带,有的还在头上蒙一块白毛巾,一个个英气十足,打头的于福来、罗满更是挺拔魁悟,他们昂头挺胸地走在田间地头,真像当年冀中平原上游击队的后生。
除了天地间我们挥汗劳动的记忆,对立教生活印象最深的就是饥饿。在此之前,我还从没有这种感受。
下乡之前学院通知:每个学生从食堂退出半个月的粮票和油票,再缴伍元钱饭费。一到乡下给我们供饭的食堂,就尝到了粮食紧张、严格定量的滋味。每日三餐除了早餐的稀粥不限制外,每顿饭一律发一个窝头或两个窝头,一点点菜。(半月之中吃过两三次菜包子)开始女同学还吃不了,男女生相互调剂。几天之后女生也顶不住了,都是正在发育长身体的年令啊。每天干活实实在在的出力,两个窝头很快就化了,肚子一空就想吃,没得可吃就越觉得饿。那时候的学生谁兜里也没钱,就是有点钱,村子里也买不到半点可吃的东西。而且越到后来食堂吃的越差,窝头里不全是玉米面,常是掺了白薯叶子,不再是金黄色,而是绿了吧叽的。以至又有新规定:突击队员每人多发一个窝头、其他人每人再多发几块白薯。男同学常常是全吃完之后,还排队上大灶,领一勺锅里煮过白薯后剩下的甜汁儿充饥。
尤其令人难忘的是“无油菜”。下乡之前,各班都有几个同学,出于侥幸,也是嘴馋,把从食堂退出来的半个月二两油票,拿到新街口那边的小铺,买成四张油饼吃了。他们大概是琢磨:“反正是下乡了,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还能差我这一口吗?”没想到下乡之后,食堂规定极为严格:凡是没缴油票的同学,都被集中到一起,每天专门给他们“无油菜”,真是没有一滴油啊!每顿饭如果不是茄泥拌蒜放点盐,就是咸菜条浇点醋。真真儿的治了他们半个月,也就是年轻,自作自受,都挺过来了。
每天饥肠辘辘的感觉真不好受。女同学尚且如此,男同学可想而之。曾经发生过有人从田里偷偷带回住地几根玉米,晚上烧着吃的事,被揭发出来,当众批评,羞得抬不起头来。男同学饿得没办法,就有人在地里逮蚱蜢烤着吃。听说我们班的伍振国“发明了”抓着蚱蜢腿在油灯罩上烤的吃法,也顾不得生熟吃下去,吃得嘴边上都是黑糊糊的煤油烟子。
在立教村的半个月,没有安排社会调查,深入农户之类的活动,每天生活都差不多,就是下大田干活,回村后分散休息。印象中村子里瓦房居多,但大都年久失修,破败得很。能见到的尽是老人、妇女和蓬头垢面的孩子,很难见到青壮年男人,也不知公社把他们调到什么地方修水利、修公路去了,反正在我们劳动的半个月里,偌大的田间庄稼地里就没碰见过村里的男女青年劳力。
我们班这些半大小子、半大姑娘、老实讲玩儿心还没脱尽,很快就适应了没有老师看管,不用带书本上课的日子。也正因为没人管,所以事事都得靠自己。从自身安全防护开始,我们知道了睡觉时如何顶门上栓,黑夜如何上厕所。想洗衣服洗脸什么的,到井台摇辘轳打水也不容易。开始是全屋女生一起出动,费半天劲才弄回一桶水。当然也发生过水没弄回来,把水桶掉井里的难堪事。不久,两个人去也能轻松地提一桶水回来。用起水来越越舒心了。有一天听说班上其他女同学的屋子里,从门上掉下一条蛇。从此收工回家进门前,总要先用棍子敲打门框,生怕进门时有蛇落进脖子里。可男生听说看见了蛇,反应却不大一样,他们连连埋怨女生为什么不逮住蛇,“可以吃呀!”看他们那神气活象错过了一顿美餐。晚上点煤油灯也不习惯。想要亮,把灯捻大,马上冒出燎燎黑烟,又脏又费煤油不说(煤油限量),还把灯罩熏得黑漆漆,屋里反而亮不起来。再把灯捻小吧,又暗,灯又闪,一会儿灯还会灭了。经过反复折腾,我们摸索出如何调整灯捻、剪灯捻、还能把灯捻剪出一个适当的孤度。又学会了擦灯罩,总让灯罩晶莹透亮。对这来之不易的光亮我们格外珍惜,同屋住的比着利用它,围着灯写日记,写信,还真有看书的,好象谁不凑过来就吃亏了似的。十几天过去,我们不知不觉中长了本事。农村生活在我们眼前具体多了。农村,在我们心里不再象公园一样美的,也不再象童话那样神秘。等我们再返回电影学院,走进宿舍、教室、食堂、厕所、马上比较出我们在学校习以为常的生活,和农村现实的巨大差距。
从立教回来不久,困难时期的阴影全面影响到我们的学习生活。很快粮食供应开始减量,食堂开始发限量饭卡,伙食质量全面下降,只有在每星期四中午,每人才能吃到一份解馋的米粉肉。高温蒸汽自动洗碗机停掉了,食堂不再提供餐具,刚开学的气氛被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局面代替。
就在这时,表演系同学自己创作演出了反映去立教秋劳动的组歌。
据我猜想,组歌的创作是同学们自发的,但是得到了系里领导的支持。因为我们班当时是系里的小字辈,大家时对60乙班的公开称谓是“办班”,所以在这次创作演出中我们班自始至终都是个站脚助威的角色。自下乡归来,每天晨练,或晚自习熄灯回宿舍,都能看见表演系的秦志钰、柳城、刘器、曹昌焕等几个同学,在琴房里弹琴或是唱着、说着、争着。开始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后来才听说他们是以立教劳动为内容“搞创作”,谱曲子,编歌词。我心里特别佩服人家什么都会,还会“搞创作”。后来表演系集中排练,大歌篇儿挂上墙,才知道
他们编了那么多歌!有合唱、重唱、还有对唱、轮唱。其中当时著名的合唱曲“祖国颂”,把原词作了改动,例如:
江南丰收有稻米,
江北满仓是小麦。
改填词为:
琉璃河丰收有玉米,
立教满仓是高梁。
除了歌曲,还有诗朗诵穿插其中。分配到朗诵任务的同学,哪怕只有几句,也是认认真真,尽量把自己台词课学到的语言技巧,运用到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中。我们班同学除了参加合唱,齐诵之外,最大的兴趣,就是摹仿别人朗诵了。因为句子短,又非常上口,毫不夸张地说,一听就会,谁都能背。表59班秦世珩,李小青朗诵的是:
血泡谁怕它?
劳动的标识,
改造思想的光荣花。
男同学们最爱摹仿的当然是表59班王四毛(王黎)、王雁(雷鸣)的一段朗诵。
你的背包,
给我背上。
减轻负担,
行事便当。
好让队伍,
早上战场。
那字正腔圆的抑扬顿挫。再加上摹仿夸张时的一字一顿,常常引来开怀大笑。全系排练都是在下午课后到晚餐开饭前那一段时间,又唱又喊就容易饿。常常几首歌儿下来,男同学女同学就坐下或蹲成一片,负责指挥排练的同学,尤其是曹昌焕,秦志钰只得不断地给大家以鼓励,又是拍手喊,又是伸手拉人。我现在还记得曹昌焕热得把外衣脱掉,白衬衫都汗湿了的模样;秦志钰背着手风琴央告大家:“再来一遍!就一遍!”的声音。我们终于合练完成。
演出那天,学院小剧场的大幕拉开,表演系一百名男女学生,齐刷刷一律白衬衫蓝裤子,情绪饱满地站在台上,立刻引来台下师生的热烈掌声。一道追光把表57班袁琪的,沈大成迎上前台担任领诵。诗朗诵热情激荡,大合唱气势雄壮。歌颂!表决心!竞赛!抒豪情!年轻人生命的烈焰在小剧场开腾。那时刻我们忘记了饥饿、疲劳,更不会想到农村生活的暗影,我们只有一门心思:把年轻人的纯洁理想和美好愿望,毫不吝惜,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
我们毕竟是那个年代的青年,
我们的青春属于那个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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