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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琪
一幌又是十年了。四十年院庆时我曾想安下心来写一篇纪念波儿同志的文章,也为此做过一些准备,采访过几位老同志,但终感自己所知无几而放弃,如今那些老同志,像武昭堤、石联星等同志也已离开了我们,就连我自己也是六十有八之年了。我心中涌动着五十多年来人民电影事业发展中的许多情景和故事,特别是怀念那些在初期时建立人民电影事业的那些老人;我的长辈、我的领导和我的老师们。陈波儿同志就是建立新中国电影事业极其重要、功不可没的领导人之一!她奔忙在解放区和刚解放的各大城市,她用她的生命,用她极尽的能量,抢先组织的电影的各种机构、行业队伍,来迎接全国解放形势。尤其是对新中国电影事业中的文学艺术创作更为关注。电影学院的前身电影学校,就是波儿同志亲自组建,并得到周总理等党中央领导同志的赞赏支持的!
其实我对波儿同志了解的并不多,但因在50多年的从影历史中,她不仅给了我许多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更使我怀念她的原因还在陈波儿同志是我从事电影表演艺术的领路人!
1948年7月,我被招入东北兴山东影三期训练班。在三个月的政治学习之后开始,分配学员从事的工作行业。分配的方法是自报会议,最后由组织分配。我自己报了一个美术专业,结果被组织分配到了音乐科去唱歌。但当我搬着铺盖卷到了山下的乐团没几个小时,波儿同志便派陈强、于监同志到乐团把我接到了山上的演员剧团,开始了我电影表演艺术工作。事后得知,让我当演员是因为在一次联欢晚会上我们三期学员班出了个节目秧歌戏“姑嫂劳军”,我演那个妹妹。当戏演到半截住,我那位嫂子突然忘词儿了!俩个人在台上扭也扭地冷了场。我当时也不知怎么的就七转八湾地把戏接了下来。当时台下的波儿同志便说:“这小姑娘年龄不大,还满有舞台经验的嘛!”当她得知我没选表演专业是怕自己老了没前程时,就找我搞动画片的哥哥安平谈话,让我哥哥动员我解除疑虑,说我是个演员材料,干表演艺术是有前程的,同时也是工作需要嘛!
在安平哥哥传达了波儿同志的谈话后,我带着一种好奇,每当在路上遇到她,总是格外注意着她。她总是步履匆匆,对路遇的人总是不分高低微笑点头示意,让人感到亲切又由衷地敬重。也许因我当时仅是个16岁的小女孩儿,我不敢走近她,而是老远地偷偷地看她。不知怎的,我心里觉得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她那浓浓的眉毛和她那有着长长睫毛又总弯弯地带着笑的大眼睛呀!我总是看不够。一句话,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就是特别喜欢她那文雅、美丽的样子!
1951年8月,我们剧团不在沈阳演话剧“冲破黎明前的黑暗”,团领导收到上级指示,让我和孙羽同志去北京电影学校学习(孙羽同志在影片“钢铁战士”中扮演了宁死不屈的小战士获得了极好的评价,而此间的我也拍了几部戏,其中“赵一曼”中的小护士受到大家的肯定。)九月开学,我和孙羽到了北京电影学校,我俩被分在演二班学习。从此我们开始了表演课的正规训练。
波儿同志对我们的学习一直非常关心。记得在一个星期天,白大方校长对我和孙羽说:“你们俩来学校学习是袁牧之和陈波儿同志亲自指示的。波儿同志十分关心你们,经常寻问你们的学习情况。你们今天应该去看看波儿同志才对!”当我们俩人显得有些茫然,不知该怎样去“看”时,白大方同志笑对我们说:“别紧张,向波儿同志谈谈你们学习的心得、感受,也可以谈谈你们的意见。”然后想了一下又对我们说:“这样吧,北京有一种水果叫‘广梨’,样子不好看,却很好吃,也很便宜。你俩买上两个大梨,请波儿同志吃!”于是我们按白校长告知的地址便去了。当时袁牧之同志不在家,波儿同志在书房写着什么。当她一看见是我们俩人来了时,很惊讶,又很高兴,就忙着招呼我们坐下,又拿了些东西热情地让我们吃。我们俩总是有些拘谨。波儿同志就鼓励我们说:“你们有机会来进修,这是组织上对你们的关怀啊!你们的文化都不高,电影学校是我们自己的学校,是人民自己的政权建立的学校,你们可要好好的珍惜这个学习机会呀!”“你们俩个都拍过戏了,很好嘛!创造了人物,演得不错嘛!”“在学校里不仅自己要学习好,也还要在同学中起模范作用噢!”我印象最深的是当我们从书房走向客厅时,在过道上波儿同志突然停下来,站在我身边用手比比
我的身高,又比她自己的头部笑说:“你看,你比我的个子还高嘛!不要没有信心呀?!”(因为对于我的做不做演员这行,是有争议的,陈强同志就说我将来长不高,干这行不行。波儿同志则坚持让我干演员这行工作。)波儿同志对我的这番鼓励,使我既感亲切,又实实在在地给了我信心。在后来的电影生涯中,我比较注重理论学习,追求“演什么像什么”的艺术观点,特别在文革之后,我知道自身的缺陷,而寻求向老年人的角色靠拢……这一切都是和波儿同志的领导分不开的。
不幸的是我们51年9月来到电影学校,却在51年11月9日,波儿同志永远离开了我们!噩耗传来,学校同学哭声一片,我们痛感失去了艺术的母亲!同学们商量要用我们的纯情向波儿同志衷心地告别。有几位具有美术才华的同学设计各种样式的花圈。记得大家一致认为舒迈同学设计的最能代表我们的心意。那就是用白色的纸做出菊花编织成一个大大的心字,再镶在大片的绿叶上。当大家动手做好之后架起来,看上去的确清雅、肃穆!我和孙羽更是心痛如刀绞,我们学着大人们的样子,也出去买了六尺白布,请老师帮助用饱黑大笔写上;“敬爱的波儿同志,永垂不朽!”我们这条挽联,连同我们的大花圈都在纪念、追悼波儿同志的会上挂出,至今我还记得我们的花圈比起其它的花圈确实醒目,突出!(当时还没有鲜花情景)
使我永远难忘的是与波儿同志遗体告别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夜晚,我和孙羽被通知去参加守灵。我俩被安排在一组,时间排在半夜三点至三点半。我们是被当作波儿同志的学生代表参加此次守灵的。波儿同志的灵位被安放在宽阔的“长安大戏院”的观众场地,(撤去了观众坐椅)用玻璃镶嵌的木制棺盒周围摆放着郁郁葱葱的万木青。透过玻璃清楚地看到波儿同志安卧在粉色丝绢皱花的铺垫上,身上盖着鲜红的党旗。她仍像我在兴山时所看到的样子:戴着无檐的灰色小圆帽,黑黑的短发下白晰清秀的脸庞,安祥得如同沉睡……。我觉得她没有死,往日对她的印象一一闪现在我的眼前:48年在兴山,她总是穿着一件黑色蓝尼衣,一条灰色的裤子,在一片长辫子的女同志中,她剪得如同男同志一样的分头,十分精干。她个子不高又很瘦弱,却给人们不威自重的感觉!当我站在她的灵位旁,望着她那美丽、清秀、慈祥的面孔,我觉得她不会死,她那小小的身躯有着常人无以比拟的巨大力量:我的耳边又响起她那震撼心的声音……。
那是48年年底,人民解放战争节节胜利,但我们的同志也有所牺牲。当紧张激烈的锦州战役打响时,我们随军拍摄的拍摄师王静安同志,在锦州的巷战中牺牲了!在他的追悼会上放映了从前线带回来他牺牲前最后拍摄一段样片,我们看到他在战斗中和战士一样与敌人杀红了眼,忘记自己仅仅是扛着摄影机的电影人,他紧追战士的足踪在枪林弹雨中纪录战士们的英勇杀敌……突然王静安同志中弹了,他尚未来得及关摄影机,人已倒下去。战士们看到的画面上那士气极高的战士追杀敌人,却突然镜头向了天,所有的大楼都歪斜了,地路成了侧面,持枪的战士也歪斜着追赶敌军,火苗在银幕的底边上一点一点地升起,盖住了战士斜侧的脚步……。看到这里,人们的情绪像河堤掘口一样放声大哭起来!我这刚从母亲温暖怀抱中走向革命队伍的年轻女孩儿,被这银幕上的情景,这礼堂里的哭声大大地震惊了!战争这样残酷,战士这样地英勇,我们的电影工作者这样的英勇顽强……我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突然一声:“同志们!”打断了人们的哭声:“同志们,是谁杀害了我们的战友?是谁夺走了静安同志的生命?是蒋介石,是国民党反动派,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为我们的亲人报仇啊!”这声音的力量震撼着每一个人,我看到人们一双双哭红的眼睛止住了泪水,却紧紧地攥起了拳头,寻声望去,我惊呆了!原来这声音是从那弱小的波儿同志口中喊出来的!我的确是被这巨大的声音惊呆了,她那样弱小、又如此巨大!她的声音,连同她挥拳的身影,一直都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
电影学院今年迎来了自己50年的生日,而明年11月,又是波儿同志离开我们50年的生日,50年中电影学院的硕果累累,我国电影在国际上的声誉也在蒸蒸日上……这一切,如果波儿同志在天有灵,应会笑慰,而我们这些电影学院的学子们也应饮水不忘挖井人:波儿同志是我们学院的创始人。在我们庆祝50年院庆时,我们怀念她,纪念她,这也正是我个人以及我们当年电影学校的同学们的深情意愿。因为她的的确确是一位伟大的电影艺术家;是新中国电影事业的功臣;是永远令后人学习的伟大的电影教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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