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怀念党委书记兼副院长钟敬之
封敏
在喜迎校庆50周年之际,我们难忘为电影学院的创建、发展作出重大历史贡献的先贤师长们。60年代初我进电影学院时,院长是章泯,党委书记兼副院长为钟敬之,还有副院长吴印咸。作为一个普通青年都是与院领导接触机会是很少的。1985年,为纪念章院长逝世10周年,我通过调查采访、阅读有关资料、本人著作,写出一篇《影剧界一代师表—著名戏剧电影艺术家章泯》文章(见1985年第一期学报),对他艺术家的一生进行了全面了解与学习,使我对其由理性的认识产生了无比崇敬的感情。随着时序的推移,工作的联系,我与钏副院长倒逐渐有些接触与交往。就在这不多的接触与交往中,得到过他不少的教诲与帮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令我怀念不已。
岁月悠悠,往事历历。1961年南开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任教。新成立的电影文学系由钟副院长分管。作为一个普通教师,除大会上听他讲话、布署工作外,平时接触是很少的。但每有机会接触,他都给我以教益与鼓励,留有亲切和蔼的印象。如今他已驾鹤而去,我有关他的记忆,却越来越鲜明。
1963年春,钟副院长找我谈话,在座的有教研组副组长兼党支部书记沈嵩生。他说院领导研究决定让我去人民大学文艺理论进修班学习,两年后回来担任艺术概论课。因为该课只有一位教师,需要增加力量,同时该课教师最好是党员。这个决定,不论从教学需要,还是我自身条件,都是正确的,我不能不接受。但当时我刚生小孩不久,身体十分虚弱,担心学不下来又不好直说,因此表现出某些顾虑、勉力服从的态度。事后听说钟老又找老沈同志谈话,询问过我思想有什么顾虑还可以跟她谈谈等。对此,我很感动。作为党委书记兼副院长,他不但重视教学工作、抓师资的培养,同时还表现了深入细致的工作作风。后我便积极准备,并以较好的成绩考入人大进修班。
1964年秋,因形势有变,令我们提前结业,各回原单位参加运动。我回来后,于10月份跟学院部分师生去山西农村参加“四清”运动,带队的领导就是钟老。记得出发那天上午,他最早背着背包来到集合地(小西天办公楼前院中),着一身发旧的蓝布中山装,还戴一顶草帽,和师生们一起排队上车,显得那么自然、亲切,一派延安老干部的风范。到达山西雁北阳高县后,我们先集训学习,后分到各村工作。这时让我参加简报组工作,故知道了钟老工作的辛苦。他白天参加分田学习,晚上还要听取本院师生学习情况的汇报,及时指导工作。学习结束后,钟老竟也参加编队,分到南街大队,参与具体活动,和师生们一样,坚持与农民三同,彼此都以同志相称,从此,大家都称他为老钟同志了。不久,听说他因吃高梁毛糕、谷面糊糊而便秘,影响到健康。这时分团领导动员并决定要他到分团食堂用餐。这种身先士卒、带头吃苦的精神,给群众留下了良好的口碑。在今天看来尤为可贵。第二年春天,听说钟老生病住在招待所,我和学院的同志前去看望。他见到我们十分高兴,不多谈自己病情,倒询问同志们情况怎样,甚至和我谈起了文学,还顺手指挂在墙上的毛主席手书鲁迅诗的条幅,问我它写的是什么?于是我便读给他听:“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他连连点头说“好!”这是考我?是谈兴所致?说不清楚。但确实有一种促膝相谈,谆谆善诱的感觉。他的这种平易近人,长者风度,令我感到可亲可敬。
9个月的“四清”运动终于结束了。1965年5月回到北京,我们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准备好好工作与教学。但好景不长,1966年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运动又爆发了。作为党委书记兼副院长的钟老,自然是首当其冲,被打成学院“老资派”之一,我曾以所谓的无产阶级思想批判过他执行的所谓修正主义路线;还参加过专案组询问过他的历史情况。但运动中的对撞、接触,在我们关系中没有留下丝毫的阴影,却似乎增进了彼此间的了解。我发现钟老既能理解群众运动,又能坚持实事求是原则,表现了一个共产党人的博大胸襟和坚贞的革命精神。
1969年6月,我离开学院随爱人被下放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6年多之后落实政策回京。我与钟老再次相见,是在粉碎“四人帮”后的1977年,北京电影学院复校庆祝大会上。我是以《诗刊》记者身份持请柬参加大会的。碰巧坐在了钟老身旁,啊!我们都很惊喜,阔别8年,一朝重逢,彼此热情问候交谈,他第一次跟我开玩笑说:“你还是那么年轻啊!”可以感受到他的心情特别好。交谈中他提到要我归队,再回来教书。原单位的感情,老领导的热情,使我真的动心了。
1978年底,我真的归队回来,仍任艺术概论课。但随着形势的变化,教学的需要,我感到概论课教师偏多,而电影史课至今还是空白,于是,我想转行开这门新课。系领导吴国英同南为我着想,认为中年改行可惜;我想到再征求钟老意见看看。当我向他谈了自己的想法与认识,并分析了自身有利与不利条件后,钟老十分赞同,很是支持,并鼓励我只要个人努力,不利条件也可以克服。他指出开设中国电影史课是非常重要的,它是电影艺术教育不可缺少的基础课程。过去没条件,曾请程季华同志讲座性的弥补这一课,今后就应有自己的教师,正规的课程。不久,院系领导正式研究通过了我转行开创中国电影史课(建国前),接着又让陈家壁同志参加,两人共同准备新课。
在我们内查外访、广为收集资料,准备电影史课的过程中,得到钟老不少的关心与支持。例如,他将发现自己30年代编写出版的一本《电影》丛书,首先转送我们阅读参考,并附有一封简单而谦虚的信,讲到该书为早年所写,很幼稚,供你们备课参考;并叮嘱我们用完后将该书送学院图书馆收藏。读后我们很感动,早在1934年,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竟写出《电影》一书,其中还谈到了电视问题,这该是多么地勤奋努力啊!由此可知,钟老早在30年代就涉足电影理论的研究著述了。该书丰富了中国电影史教材。
1987年,钟老出版了《人民电影初程纪迹》一书,赠送了我一本。记得我是在北戴河疗养院度假时认真阅读的,受益颇丰。它不仅充实了讲课内容,而且在编写教材时,吸取了不少有关延安电影轩与东影成立与活动的史料,深化了对这段历史的认识。同时从该书也了解了钟老从影的足迹:1946年延安电影制版厂成立,钟老任领导小组成员,开始投身人民电影事业;他参加了第一部故事片《吴满有》的摄制;1947年10月,他率西北工学队赴东北……。读完这本书后,我怀着感激的心情,给钟老写了一封读后感式的信,大意是除该书自身的贵珍史料价值给电影史课的帮助外,令我对作者本人有了进一步认识,即钟老不只是一位优秀的党政领导干部,同时还是一位精通文艺的专家、学者。他们这一代老同志的特点,就是自身专业特长要无条件地服从革命斗争的需要;而他更可贵的是,做好党政领导工作的同时,又不丢掉专业爱好、学术积累,这令我十分敬佩,堪称老干部的模范。
1992年秋,我去看望钟老,顺便将我主编出版的一本《中国电影艺术史纲》送他指教。当时见他坐在轮椅上,精神很好。看到书后也很高兴,又鼓励我一番。接着又谈到他的想法和要做的事情,并拿出了他积存多年的初编成册的戏剧美术图片资料让我看。我非常感动,钟老不顾自己年高体衰,如此默默地工作,为文艺事业奉献着自己的余热。这是多么积极的生活态度、崇高的精神境界啊!
上苍不负有心人。钟老以自己收集到的现有图片资料为基础,在夫人高维进协助、参与下,又广泛征集延安时期各方面的图片资料,终于在1993年编成并出版了一部《延安文艺的光辉13年(1935—1948)图片集》,它又是献给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的珍贵礼物。该书以图片为主、辅之以文字说明,生动形象而又简明系统地反映了在党中央毛主席领导下,延安时期文艺运动的蓬勃发展与光辉成就,极为可贵。钟老夫妇签名送我一册。我认真解读,收益匪浅。它不仅使我对延安时期的文艺全貌有所了解,同时对钟老个人在延安的战斗历程,卓越成绩,也有了更具体的认识。他曾为《农村曲》、《松花江上》、《军民进行曲》、《日出》、《秋瑾》、《带枪的人》、《铁甲列车》、《前线》等十部话剧,进行舞台美术设计和装置工作。在当时极端困难的条件下,他还创作了我国最早表现革命军人形象的《小八路》等一批雕塑作品,国际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列宁、斯大林二重头象的圆形石刻浮雕,也堪称佳作。钟老还参加了为召开七大建造的延安中央大礼堂的建筑设计和内部布置设计工作。钟老在延安时期虽做出如此重大的贡献,有着深厚的艺术造诣,但平时在师生面前从不张扬自己,倒总是那么谦逊、勤勉,在做好党政领导工作之余,一直坚持收存各类文艺资料,研究文艺教育问题。他不愧为我党又红又专的领导干部形象,赢得了师生的敬仰与爱戴。
后来,听说钟老搬家了,就再没去新家看过他。1997年夏,听大丰讲他住院,我便直接去了积水潭医院。当钟老见到我时非常高兴,精神很好,没多谈他的病况,却问我离休后在做什么。我谈了我的真实情况,感到无所作为,虽有些想法,也未实现。可钟老却鼓励我说:“对中国电影还可以继续研究下去嘛,我看了你新出的这两本丛书,路子是对的,不要停下来”,又说,“你还有20年的工作时间呢……”听老领导这一席话令我十分振奋、十分鼓舞,但又十分惭愧。离休后强调客观困难(诸如远住校外,看片看资料不便等),对电影史的研究也就基本停止了;我虽比钟老年轻20岁,但远没有他那种对事业的孜孜不倦的精神和始终如一的斗志。钟老真的做到了生命不息,工作不止。他常年坐在轮椅上,用发抖的手,笔耕不辍,无私奉献,并感召着后人。
夏去冬来。没有想到这次在医院与钟老相见与倾谈,竟成生死永别。但他最后一次对我的教诲、鼓励和帮助,给我留下了永恒的记忆!他那热爱事业、忠于人民的崇高思想,他那谦和朴实、勤奋实干的优良作风,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钟老革命的一生,卓越的贡献,正如学院师生送他的一幅挽联所写:
“创共和国电影学府,育得四千弟子百余贤人,光明正大音容宛在,恩师典范可铸钟也。
昔桥儿沟鲁迅艺苑,往来十年烽火万里硝烟,磊落清白笑貌长存,我辈楷模以思敬之。”
可以说,钟老的业绩与山河共存,钟老的精神与日月同辉!
钟老敬之永远是我们心中的楷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