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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缅怀篇]一个教师和他的课堂

发布日期: 2006-05-07 12:27:27

  

  一个教师和他的课堂

  ——怀念沈嵩生老师

  

  郑洞天

  

  一个教师,在课堂上倒下,其悲壮如同一个战士牺牲在战场,何况还是一个退休的教师。沈老师的为人,从来没有半点矫饰,现成的场面常常还要退避几分,这次为自己选择的归宿,本来是无意的,冥冥中又好像有一种安排,似乎愿把生命的句号,形象地画在他为之操劳一生的岗位上。这对于我们这些在沈老师的荫庇下成长、然后又做了他的同事的人,是一次关于教师天职的再启蒙。教书的清苦或做台阶的感觉,许多人是能承受的,但在课堂上离开人世,至少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辉煌的倒下,是匆匆的告别,也是无声的嘱托,真正地纪念他,也许只有面对这嘱托而无愧。

  最初认识沈老师,并不是课堂上的形象。60年代的电影学院的学生,大概都还记得老师中有几对“模范夫妻”的说法。本来,这也许是那个年代对于师道尊严的一种戏谑,但那些从道听途说中的随意遴选,又无形中包含了一致的道德评判(顺便说一句,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当初那几对老师之家,无一例外地依然模范着。)在那份口头的名单上,沈老师夫妇是排在第一位的,因为谁都知道,葛德老师很年轻的时候就病卧在床,全家里里外外、包括当时还在的老人和还小的孩子,都靠沈老师一个人忙活;而他又同时是学院里一位重要的老师和一个系的负责人。在学生宿舍那座筒子楼的另一头,经常可以看见沈老师在烧着江南口味的菜肴,那瘦高的身影,腰弯得很有风度。

  真正和沈老师熟悉,是文革以后。在我的记忆中,这种熟悉好像没有什么过程,只要跟他接触,就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他当了院长之后,也丝毫没有敬而远之的感觉。无论是开会还是平时,在他面前说话没有任何隔阂。那时学院在朱辛庄,每天大家都坐班车,上班时他总是早早就在外面等车来,不愿意满了以后别人让座给他。下班时有时他来得晚了,一声不吭就站在车门口。他的心脏病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一次,我听说他为了跟一位老师谈话,楞从小西天骑自行车往沙滩奔一个来回。第二天,我当着好多人数落了他一顿。学院的小汽车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坐车谁也不会说你,省下时间和精力,还不是给电影学院干事。沈老师涵养好,只是微笑着不答话,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没大没小也可以算我们和他关系的一个写照。

  记忆中,那时和沈老师的相处,依然常常不在课堂。我们虽在一起上班,但各干各的,真正坐下来谈点事,大多是在晚上和假日里。《电影艺术概论》的提纲,是在葛德老师的病榻前讨论的;《电影艺术概论》词条分工,是在楼道的锅灶旁商量的;一放暑假,在他的统领下筹办高校影视学会的讲习班;当了近五年的院长,他们家才离开了筒子楼那间阴面的集体宿舍,单元楼的那间书房,便成了和我们聊天的固定场所,有时聊得很晚,我们说沈老师该休息了,他笑笑,摊开桌上的纸。“常规电影”的教学思想、综合培养的教改方案、国际一流的学院规划,也许就出自这一个个不眠的晚上。更不用说每年都要耗去他许多精力的评职称。那没完没了、各式各样的谈话,几乎全部是在他的家里。有一年的春节,甚至大年初一清早就有人堵门,然后他一整天不得安生……现在的领导,大概都是这样没白没夜的,我只是想说,像沈老师这样两个病号的家,本来是应该十分安宁的。

  但是他直到退休以后也没有安宁。除了继续关心着学院、更加卖力地当他的高校影视学会会长以外,他还应一批电影学院退休老师的聘请,担任了北师大艺术系影视制作大专班的顾问和教师。这份纯粹额外的工作,他不但是在心脏病越来越严重的情况下接受的,后来还把奇迹般重新站起来的葛德老师也拉了进去。我跟他一起参加每天的招生考试、开学典礼、毕业答辩,并开玩笑说他教书教上了瘾,专业的教完了还要教校外的,我要是你,早歇着了。沈老师还是笑而不答。但当每一届新生进来,第一堂课听到的依然是他那跟清癯的身材不相称的洪亮的声音。《电影艺术概论》这课,八十年代初,他还没有完全被公务缠身的时候,在学院里讲过,写过,但终究没有成为一门课。谁能想到,那个古旧简陋的课堂,竟成了他最后的归宿,也许,他是在还自己的某种愿。

  听一位老师说,就在沈老师离去当天,他还很兴奋地说,本来他的“计划”是打到1998的,他深知自己的病情;但从最近一段的身体状况看,也许“计划”可以打过2000年。话音未落,他把“计划”留下,走了。在他的桌边,有多篇已写和待写的序言,那是为他教过的学生和一面之交的大学里教电影的老师准备的。他们不知道,对于特别看重人情但患有心脏病的沈老师,这一部部书稿对他来说,负担是多么沉重。在他的床头,有多本待读的书刊,他本来是一个知识面和兴趣都很广泛的人,他说过,退休之后可以好好读书了……在卧室的柜子上,还有借来的一摞影碟,放在刚刚买来不久的VCD上。他们家的电视是正对床摆的,这是葛德老师常年卧床的象征。他大概是学院里最晚买VCD的老师之一,不是因为别的,而实在是因为手头的拮据,这一点,是很多人未尝想得到的。

  一个人,只要是干了教师,就不会有让别人纪念的奢望,沈老师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这一点,而这,恰恰是他让人特别难以忘怀的地方。

  (1998年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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