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任"与"爱心"引领我前行--景玉书访谈录

整理：周长松

艺术简历：

景玉书，男，1940年8月生，河北保定人。中共党员。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1967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1981年起在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任教。1984年至1988年任系副主任。

开设的主要课程有：《素描》、《水粉》、《油画》等，指导“美术创作及理论”专业方向的研究生。教学之余，画了大批教学示范所需的素描、色彩、创作等作品。并多次深入中国西部地区体验生活搜集素材，创作了一批反映西部少数民族生活的油画作品。

1973年赴罗马尼亚等国进行访问考察，1991年由中国美协派赴巴黎学习考察一年。1993年赴美国担任《锦绣中华》微缩景园艺术指导。其作品多次在美，法等国和香港地区发表或举办个人画展，得到国内外报刊杂志的好评，称为“含蓄的美，无声的诗”。其中《踏遍灾区鬓添丝》，《天书》，《斜阳》等作品为中国美术馆，巴黎玫瑰十字画廊所收藏，《人月的微冈》获北京市优秀作品奖，《红石榴》获丝绸之路美术作品大战银牌奖，《西藏鼓手》获法国国际美术大奖赛奖。1995年被评为北京市优秀教师。1996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教师应该教学与创作两不误

您是怎么来到电影学院从教的？

我是“文革”前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的最后一届毕业生，由于历史原因，毕业之后十多年没有动笔作画。八十年代初，我来到电影学院美术系从事教学工作，毕业14年后所学的专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当时很有一种被解放，艺术上获得新生的感觉，我十分珍视这来之不易的机遇，满腔热忱地投入教学，努力上好每一堂课，教学之余认真备课，画了大量示范作品。

记得我刚到美术系的时候，时任系主任的葛维墨老师鼓励老师们要努力进行艺术实践，多出好作品，提倡并创造条件让大家深入生活、搜集素材进行创作。当时系里有一个规定很好，教员一年上课一年进修，“既要马儿跑，又喂马儿草”，这既提高了教师的水平和教学质量，又使老师们可以更加安心于教学，而且大家也都能自觉地遵守这一规定。绘画课教员深入生活回来后每个人都要举办一个汇报展，把写生的作品展示出来，进行学术探讨，相互鼓励，找出努力的方向。为了展示大家的艺术创作成果还举办了美术系唯一的一次教师美术作品展。这使得美术系的学术空气很活跃，大家的积极性很高，也使教学质量得到了提高。

您怎样看教学与创作的关系？

作为一个教师应该教学与创作两不误，两条腿走路，单腿蹦不能成为一个有潜能的好教员，创作与教学在培养人才这个前提下是不矛盾的，是相辅相成的。即使在实践中遇到一些困难也是可以协调处理好的，为了教学难免要有所割舍，要学会自我把控，不该把教学当成副业去应付差事，选择了教师这一职业就是选择了责任，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选择了奉献。否则，你可能成为一位电影艺术家，但不一定能成为一位称职的电影艺术教育家。

绘画基础课教学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岗位，就像电影学院这座大厦奠基的一块砖石，在这里教学来自外界的干扰相对较少，这也正是我所向往的环境，不为物欲所诱惑，不为名利所困扰，聚精会神地去教学，去创作，其乐无穷。

您怎么看研究生的教学？

到了九十年代对研究生的教学，我有机会更主动地去驾驭整个教学的过程，由于和学生有了更多的接触，因此对教与学也就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和理解。作为导师，最重要的就是责任心，要对学生负责，不能误人子弟，不能砸学校和自己的牌子，要让学生得到真知，掌握实实在在的本领。因此，招收研究生，我坚持少而精。

在教学中我重点抓了三个方面：

第一，给自己和学生同时加压。我所指导的专业是一个实践型的专业，必需在实践中进行，因此要求学生一定要出作品。三年之内，学生除了完成课堂上大量的系列作业和五万字的论文外，还要两次深入生活，搜集素材，及大量的日常课外速写，最后，每人还要举办一个以油画创作为主的毕业作品展（20-30幅），这是一个很可观的工作量，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无异于一个系统工程，必须循序渐进，按计划完成每一步，否则就会乱了阵脚，半途而废。我关注每一个学生的学习状态和每一幅作品的进展，分阶段有针对性地进行指导，同时我也和学生们一起画习作和创作，这有助于及时发现和解决曝露出来的问题。但我对学生们明确提出，不能模仿老师，要走自己的路。同时也要求自己要排除来自各方面的干扰，全身心地投入教学，才有可能帮助学生突破所遇到的一个又一个难关。这些要求给老师和学生都带来很大的压力，然而没有压力就难以有新的突破，事实证明，学生们很配合，他们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取得了令人鼓舞的成绩。

第二，引导学生探寻自己在未来艺术发展中的坐标。在研究生教学中，让学生掌握必要的造型手段和规律仍是教学的重要内容，而引导学生探寻自己在未来艺术发展中的坐标，则是研究生教学中的关键课题，而这又必须在不断地创作实践和论文撰写中才能有所突破。教师自始至终应该对学生的艺术感受力、表达能力、形象思维能力，与创作潜能、艺术素养等诸多方面进行观察了解，放手让他们大胆地去探索，鼓励学生做出哪怕是最微小的创作尝试，爱护并支持学生在艺术上具有独特个性的萌芽。还应要求学生从中外古今发展的脉络中寻找规律，认识当今艺术发展的趋势，及个人所应做出的选择，这是一个漫长的寻觅过程，也是教师不断引导学生认知自我，发挥自身优势，发掘潜能的过程。师生间、同学间在艺术技能与规律的掌握上提倡相互学习，优势互补，但在艺术表现上却要最大限度的拉开距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探寻自己在未来艺术发展中的坐标应是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如果一个研究生毕业时，对自己的艺术发展方向、艺术道路的选择、艺术语言个性化的探求从理论到实践仍处在完全混沌与茫然之中，这就是教学的失误。从某种意义上说，教师的职责就在于尝试着用不同的钥匙开启不同的锁。

第三，营造一个温馨和谐的学习环境，对保障教学任务的顺利完成、对学生的全面成长都至关重要。一个有凝聚力的集体，会以合力推动大家向前，而离心力却只会干扰大家前进的步伐。一个集体的建设需要老师与学生的共同努力，教师是关键。首先教师要有“爱心”，除了传授专业知识，对学生的学习状态、所追求的人生目标、社会责任感以及未来融入社会的能力等等，都应给于力所能及的关注与引导，有了关爱之心才会有尊重理解、同情信任，才会认真负责，满腔热情。播撒“爱心”必将收获友谊、温馨与和谐。每个人都有闪光点，无论是在精神品质还是在艺术素质上，教师要善于从学生身上发现这些亮点，使之发扬光大并惠及集体，爱心不是放任，更不是溺爱，必要的原则和严格也是爱心的体现，用善意和耐心化解消极因素也都需要“爱心”的引领。

衷情于雪域高原

在艺术创作上这些年您有什么的体会和想法？

在教学之余，我利用假期深入生活搜集素材回来进行创作。当我第一次踏上西藏雪域高原这片净土的时候，那极近原始的自然风貌，神秘灿烂的独特文化，纯朴强悍的藏族形象，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和体会到其魅力所在，使我的心灵受到巨大的震撼，我惊异地发现这就是我所要表现的题材。以后我又多次到过藏区，与之结下了不解之缘。从而对我的人生，我的艺术道路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我以探求未知领域的极大热情迈进西藏的大门，深入到藏族同胞之中，了解他们的情感和人生，认识并努力理解他们的文化，在被喻为“生命禁区”的海拔五千公尺的藏西北高原我考察过古代岩画，深入世界最高的纳木措湖畔了解和记录牧民的生活及风土人情，在喜玛拉雅山麓考察过民间的卡垫文化以及中尼边界的夏尔巴人的生活……尽管那里的生活条件原始而艰辛，但他们依然生活的从容快乐，那纯朴善良的心灵，闪烁着柔和而永恒的光，我力图用画笔把这种感动呈现出来，我所追求的正是那独特的动人心魄的美，那是一种神秘的美，苍凉悲壮的、深沉而博大的美，还是一种具有崇高人性与人类之爱的美，那是美的极致。她远离媚俗与浮华，没有矫饰，不事张扬，是天地间之大美。这一切似乎都与我的审美理念、情趣相契合。与我的性格、气质、素养息息相通。而我所熟悉的油画写实手法，又为表达我的心声提供了必要的手段。于是创作的激情喷涌而出。西藏的题材便成为我在艺术创作中寄情抒怀的一片沃土。

在创作中，我选择了一种既适宜表达内心情感，又能发挥自身优势的写实手法，尽力发掘自己在造型方面的潜能，借用古典油画中的透明半透明的多遍画法，以增强画面的厚重感与层次，适度弱化条件色的对比以突现形体结构的魅力。作品中对高原文明的神秘感、历史的沧桑感和人物的精神内涵给与了更多的关注，作品题材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而其中所沉淀出的人文精神却超越了地域和时空，对生命的崇敬、对人性的礼赞成为创作的主导思路。

十年后，我带着一批取材世界屋脊的油画作品，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法国巴黎举办画展。我不知道这些作品会受到怎样的礼遇。因为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竞相在巴黎展出自己的佳作，具有深厚文化素养的巴黎人对艺术品有着特殊的偏爱，同时又格外地苛刻与挑剔。令我欣慰的是展览取得了成功并受到欢迎。画廊经理热情地邀请我：希望每年来巴黎举办一次画展。他们说：“你运用我们所熟悉的传统手法，表现了我们不熟悉的东方。既亲切又陌生，我们喜欢。”这对我是一个鼓励，也坚定了我走自己道路的信念，成为我艺术征程上的一个新起点。巴黎之行给我的另一个启示，就是对中华民族的文化要去再认识。当我站在诸多欧洲大博物馆中，面对世界一流大师的作品，敬佩与惊叹之余，更多考虑的是作为一个中国的艺术家，应该作出怎样的选择。我国许多前辈艺术家是在中西艺术研究融合中创新的先驱，他们用毕生的精力进行实践探索，取得了卓绝的成就，徐悲鸿、吴作人先生就是开创新的民族艺术的先行者，徐先生的“古法之佳者融之，垂绝者继之，不佳者改之，未足者增之，西方绘画之可采者融之” 。吴先生“入世”的，“艺为人生”的艺术观至今仍有着重要的现实指导意义。他们的那种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品格是留给我们的宝贵精神财富。

当我对欧洲艺术有了更多接触之后，越发感到中华民族五千年悠久的传统文化的博大与深厚。她在世界上无可替代的地位令人景仰，这激发了我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深感在借鉴“它山之石“的同时应该对自己的母文化有一个更深入的学习和研究。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艺术家刻不容缓、终生必修的大课。这一认知对于我后来的教学和艺术创作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我希望朝着“纵以继承，横以借鉴，博采广收”的方向探索前行，使作品展现出一种民族的风貌，传达出一种东方的神韵。从我的审美个性出发，更倾向于在作品中体现一种沉静的诗意，含蓄的韵味，雄浑深厚的气质。当巴黎《欧洲时报》在专访中以《含蓄的美 无声的诗》评价我的作品时，我以为这正是我所要追求的。

1993年，深圳《锦绣中华》微缩景观要在美国佛罗里达落户，并邀我担任艺术指导，我所设计的西藏晒大佛等景点也包括在其中，这让我对“大美术”有了一次生动的实践。这是由约15公分大小表情动态各异的彩釉陶瓷人物组成的数十个大场景，仅晒大佛一个场面就有近万个人，其中包括晒佛、朝佛仪式、藏戏、舞蹈、赛马、放牧等多重场面，整个布局有序幕、高潮、主次、疏密、起伏、动静等节奏变化，犹如导演一场气势恢宏的大戏。《锦绣中华》景观除建筑道具外，光是陶瓷人物就多达十万之众。这是一次特殊的艺术创作体验，有机会以这样的方式向世界弘扬中华文明，我深感荣幸。我的人生因西藏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