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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兆敦

发布日期: 2006-10-23 15:52:16

  

 

无字书屋的思索者--司徒兆敦访谈录

采访撰写:樊娇娇

艺术简历:

司徒兆敦,男,193811月生于香港,广东开平人。中共党员。教授。中国电影家协会、中国电视协会、中国电影导演协会、中国电视纪录片学会会员。1964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并留校任教。曾任导演系党支部书记、副主任、主任。北京广播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兼职教授。

教学主要开设课程有:《导演艺术》、《导演创作》、《视听语言》、《纪录片创作》、《影片读解》等。指导电影学专业导演创作及理论方向的硕士研究生,重点研究视听语言及纪录片理论及创作,培养了5名硕士研究生。

主要论文有:《视听语言》、《电影的声音》、《电影剪辑》发表于《影视导演基础》一书(中国电影出版社出版),《中国纪录片创作前瞻》(北京电影学院学报)。在电影电视艺术创作方面的主要作品:电影:《竹》(联合编导)、《青山夕照》(联合导演)、《华夏风采》(导演)。电视剧:《路》(导演)、《亲人》(导演)、《枫叶丹丹》(导演)等。电视作品:《中华卡拉OK歌库》[电影歌曲部分](编导)、《环境艺术》[专题片](编导)、《环球了望》[专题片](总编导)、《光辉的里程》[专题片](总导演)、《我国的人民代表大会》[专题片](导演)等。

1997年获北京电影学院“金烛奖”。他的人生态度是:可以说错话,不能说假话。追求真实,更追求真理。他希望:电影电视在提高国民素质上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关于成长:教育不是空洞的思想教育

您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

    我生长在一个很特殊的环境里,动荡的年代以及我特殊的家庭,使我具有很强的纪律性、自觉性,使我拥有一双敏锐的眼睛。

1938年我生在香港,童年生活动荡,身体也不好。那时是战争环境,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一批进步人士滞留在香港,我父亲(司徒慧敏)具体执行廖承志领导的保护抢救进步人士的任务。他本人也被作为日本通缉的要犯,列入黑名单之中。几经颠沛流离,后来逃难到重庆。我那时已经渐渐懂点事了,就待在电影制片厂里头,整天就是看电影。那时一批大导演、大演员都在那儿,像史东山、白杨、秦怡等。我从小就喜欢电影。

那时候我父亲搞进步的戏剧电影运动,接触很多人,家也就成了党的地下机关,只是那时侯我什么也不懂。我家表面上很有钱,但实际上我是经常吃不饱的。到19495月,也就是抗战胜利以后,我们回到了香港。我在汉华中学的附小上学,我对那个学校非常留恋。那是党办的一个学校,常有学生运动,港英当局的教育司特别恨这个学校。他们总是以消防问题,要查封这个学校。当时香港的电车工人、汽车工人罢工,我们学校都组织学生去卖花声援,文艺演出我也去参加。即使是这样,我对压迫、剥削、革命思想都不懂,不像现在的概念里的罢工、工人怎么痛苦,怎么受剥削、压迫……,在孩子的脑子里,罢工的日子我们可以不上学,去义卖,捐钱给工会,那是最欢乐的日子。

正是这种动荡,让我接触了很多革命的烈士,像叶挺、邓发等。当时自己不知道,而且是完全不知道。周恩来跟我们讲,你们干部子弟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要听,这是一条纪律,所以我们家里基本上不谈父母工作的。一直到60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前,我父亲才跟我讲,你读《红岩》,其实《红岩》里好多人你见过,比如建立电台和延安联系的陈然,你记得吗?我带你去过他家,他家孩子很多,生活拮据,其实他很有钱的,只是把钱全投到革命上了。这个我好像有印象。

我接触到的革命领导人,都是特别平和的,包括50年代我见到的周恩来、彭德怀。他跟你聊天,他的眼睛永远看着你,听你讲。周恩来每次看完片子,准是到后面放映室,跟放映员握手表达谢意。我们小时候跟彭德怀看电影,他问我们很多问题,比如问到《平安游击队》松井演的好不好,我说大大的好,太像日本人了。他说,“小鬼你哪见过日本人,日本人哪是那样的”。我们脑子概念的东西,自觉不自觉地灌了太多,但他们经历了那场战争的人,却不那么看。他们都是讲些很小的事。 不像今天的教育,给你讲那么多抽象的大道理。比如小的时候,叔叔阿姨教给我们一些革命歌曲,在重庆的时候,小孩子不懂事,就到学校去唱,那还得了。我二姐唱,后来我父亲就跟她讲,你在家学就学了,不要在外头去唱。我二姐就说,你不是教我们要诚实嘛,如果不好的东西,那你为什么要教给我啊。我父亲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随后见到周恩来,我父亲提及此事。周恩来说的特别简单,他说你告诉你的孩子,人是要分开的,你对这个诚实你就不能对那个诚实,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觉得那个年代很多教育比今天生动。有很多道理,能很简单地说出来。

您是什么时候到的北京?

1952年我来到北京,到干部子弟学校上学。很多国家领导人的孩子都在那个学校。1953年的35,斯大林去世后,周恩来到这个学校视察,他给刚刚从解放区到大城市的干部子弟们上了生动的一课。我记得他谈到斯大林,35号斯大林刚刚去世,他说你们知道斯大林的全名吗?大家都不知道,周恩来说,他叫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斯大林。斯大林怎么教育他的孩子?他不许他的孩子跟他的姓叫斯大林,不许他的孩子走克里姆林宫正门,不许他们搞特殊,斯大林对孩子要求非常严格。然后他又讲到八旗子弟的教训,八旗子弟的父辈们建立国家,可到他的子孙,公子哥儿习气毁掉了这个国家。周恩来说你们不要做八旗子弟,你们父母对革命有功劳,国家给他们一些照顾,但他们自己从来也没有要求特殊的权利,你们为什么要搞特殊呢?你们有什么权利看不起群众子弟呢。干部子弟不能扎堆儿,你们要到工农群众中去,要向他们学习。那以后没多久,我就扛着行李到一个农村中学去读书。一个人要把自己地位摆正,要踏实,千万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高估了自己。

我后来到农村,到工厂,我跟那里的群众很快成为朋友,包括我跟我的学生也是一样。三年农村中学的求学生活对我特别重要。现在,我们的一些学生整天生活在咖啡厅,生活在他自己喜欢的一种舒适的环境里。马克思讲了,自然的前提会转化为历史的结果,生活进程决定了思想进程,也就是说,有什么样的自然环境,包括人的环境,就会有什么样的思想和产生什么样的艺术作品。当然我们不能一味的责怪学生,我们的教育不应是空洞的思想教育,没有实效的教育,它应该更多的研究人的成长环境。但学生也不要怨天尤人,不能总抱怨大环境,有利的环境也要靠自己积极创造。一个艺术家不了解中国大多数普通民众的生活及他们的所思所想,怎么可能出现好作品呢?

在后来的生活中,哪些经历对您的触动比较大?

除了三年农村的学校生活外,使我思想转化比较大的,就是文化大革命中五年多的监狱生活。

关监狱是我人生的又一次大的冲击。关在死刑牢房里,这一辈子被踩在最底下了。但是,就在那种条件下,我又接触了一些非常优秀的人,我在那里遇到了金学成老人(前上海市人委秘书长),他在二三十年代是给周恩来和康生做联络员的。我看到了这样的老一代革命家,为了党的利益不惜牺牲个人一切的坚韧,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有些东西是终生不能说的,他咬紧牙关忍受着残酷的身心折磨,保守着党的机密。

监狱是最好的一个学习的地方,这里全是“人尖子”,最好的和最坏的。我们都不许叫名字,我只有一个编号255,所以我有个笔名就叫梁梧舞。我在狱中记的那些笔记,是用中山装的挂钩,砸扁了磨出来做成笔尖的;墨水是偷来的,每次放风用棉花蘸一点儿,用的时候蘸一点水;纸也是偷监狱里面的材料纸。

那个时候一关几个月也不审问。我们只准去读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毛泽东的书,鲁迅的书不许看,据说读了以后长“反骨”。我读书是要弄通问题,人别糊里糊涂的,弄清了问题死也值得。

我看到了一些革命者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为信仰奋斗;也看到一些所谓的“革命干部”为了保自己的命,卖身投靠、出卖战友。这两个极端我全看到了。这使我重新思考生活、思考自己的未来。要珍惜每一段生活,每一种经验都是宝贵的。千万别埋怨自己命不好,不要吃后悔药。那时经历过很多痛苦与挣扎,才明白些许的道理。也许这就是一种“悟”。我怀念那个时代,即使有痛苦,有不幸,但人是有信仰的,充满热情的。

直面人生:我有件内疚的事一定要说出来

    在那个年代的很多经验是其他的情形下难以获得的

确实是。人的成长要经历很多的曲折,有时失败和错误更重要。

1964年毕业以后我就留校任教了。电影学院开了建国以来第一个科教导演班。导演系从上海请来了韩韦老师,当主任教员。我给他当助手,他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他有很多作品在国际上得奖,有很丰富的创作经验。我跟他住一个屋,跟着他学,看他的片子,听他的经验,才懂得电影原来是“看”的。此后的几十年电影教学,很多经验都是韩老师教的。也就在这个时候,建立起了这种科学思想,建立起实事求是的态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能给人家搞伪科学的东西。做实证考察,做社会调查,这都是跟韩韦老师学的。这不仅仅对科教片,对故事片也同样适用。

我跟他住在同一个房间,看他日复一日,每天准备教案到深夜。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627,我和一批学生被打成反革命集团,我怕影响韩韦老师,要搬离同住的房间。韩韦老师很宽容,他说没关系的,我看你也不像反革命,你不要走,不要紧的。我看得出他对我的信任和关心。但过了没多久,上海科影厂来人揪斗韩韦,说他是漏网右派、阶级异己分子。这时我就害怕了,怕受他牵连,偷偷收拾行李,离开了韩韦老师那个屋。后来批斗韩韦老师,有人说我跟他住那么久点名要我揭发他。我说,我没发现他什么问题,韩韦老师教我的都是些比较正面的、比较好的东西。我没有发现他有什么问题。我虽然这样说,但心里总还是害怕,对他是有疑虑的。

不久后的一天,一些批斗过他的学生神色紧张地跑来对我说:“上海来人要把韩韦押回去了。同学们都要去送行,你要不要去”。我胆小,没敢吭声,也没去送别韩老师。后来我听同学讲,他们一直送到火车站,看着韩韦老师走,心里很难受。

这件事对我刺激特别大。我自小就痛恨叛徒、痛恨背叛行为,但我对老师的这种情感的背叛和叛徒的出卖是没什么两样的。我从监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到上海去看韩韦老师,当面向他道歉。他原谅了我,但我不能原谅自己。

一个人,要坚强起来,就不要原谅自己的错误。如果很轻易放过去了,以后的任何过错都可以原谅,你可以一辈子原谅自己。但我受到的教育促使我,不可能原谅那些背叛,包括思想上,感情上的背叛。坐监狱五年多能够经受住考验,实事求是,承担责任,不牵连和出卖朋友,这要感谢韩韦老师。

电影学院的老师中,哪些对您的影响比较大

影响我很大的,首先是电影学院的田风老师。一个老师为了学生去死,这是不多见的。

田风老师是我们导59班的主任教员。1963年,电影学院根据上级指示“抓阶级斗争”,抓出了一个“以郭宝昌为首的反革命集团”。当时田风老师患病,正在大连休养。得到通知后他回到北京,就要他揭发以郭宝昌为首的反革命集团的罪行,田风老师为了保护学生,他坚持说,自己觉悟不高,没有看出他们是反革命。那个时候,北京高校将此列为大案中的大案,市委就有工作组在这儿坐镇。调查组逼他一定要承认那是反革命集团,要写下来。田风老师说,“我觉悟不高,我没有看准”,“如果他们有什么问题,那还是我的问题,是我教育不好,不能怪这些孩子”。他反复强调这几句。最后他选择自杀。多年以后,有人看到田风老师最后的几篇“交代材料”,仍然是把所有责任拉到自己身上,坦荡地面对死亡。事实证明,他坚持了实事求是,是一个真正的老革命,一个正直的好教师。

我对学生说,“我的门24小时是为你们开的”。这句话,是田风留给我的。田风待我们这帮孩子就是这样,“我的门24小时为你们开着”,他是说到做到的。那时田风老师住在学院,同学们半夜都会去他家讨教,他从未拒绝过。现在很多的老师下了课就不管了,哪有田风老师这种精神!

我选择电影教学工作,不是选一个职业,而是选一项事业。这是一种人生态度,这种真诚也是从田风老师那里学来的。我在《忆田风》文集上的那篇文章,几乎全是写他的毛病,但就是这样一个并不完美的人,用言传身教告诉我们如何做人,我很幸运碰到了这么好的老师。这也决定了我后来要努力去做一个好的老师。我不敢说我有多高学问,但我敢说我是真诚的去面对我的事业、去面对我的学生的。

 

(一杯清茶,一碟小菜,叙叙旧情,这是我最喜欢的。人情如淡淡的清茶,让人回味。和彭宁三十多年后的这一偶遇,留下了这张合影,三天之后,他就去世了,你说人生又多么的无常。)

伊文思,他教会我如何看生活

在您的艺术历程中,谁对您的影响比较大

是伊文思。伊文思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父亲也视他为艺术的师长。作为纪录片之父,他很平和,很谦虚,即使是对我们这样的小青年也是这样。他让我懂得,只有肤浅的人才会狂妄,大师们不会口出狂言,他们是谦逊而善于思考的。

伊文思最初搞电影先锋运动,对电影语言的创新作过很多的贡献,后来他到生活里面,开始关注贫苦人民的生活,走上现实主义道路。他的影片,是跟世界的整个的潮流同步的,我们今天叫“与时俱进”,一个艺术家如果不能跟世界的发展同步,他的作品就失去了意义。

伊文思还教我怎样去看生活,怎样从一般的、表面的观察走向深入的本质的观察。一次我注意到,他看过的一本西班牙文《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上画满了红蓝铅笔道道,可见他读书的认真。他问我,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一个文艺家要有工农的感情,怎样才能做到有工农的感情。我说,只要你跟工农实现三同,也就是“同吃、同住、同劳动”,你就有工农的感情了。伊文思说不对,不对的。他问我看过工人用的锤子,农民用的镰刀没有,我说见过,我们下乡劳动就拿那个,他说那是什么?我说那是工具,劳动工具。伊文思说,你说它是工具,你就没有工农感情。你注意过工人、农民怎么对待你所说的工具吗,你仔细看过吗?我说没注意,他说你以后要注意看。后来我下乡劳动,收工了,城里来下乡的人扛着锄头赶快往回走了,农民却蹲在地头,拿个瓦片在擦他的锄刀。伊文思对我说,农民的动作是有含义、有感情的。他们跟这个东西已经产生了情感的联系了。伊文斯说,一旦你跟这个东西有了情感的联系的时候,你就有工农感情。我后来看日本纪录片大师小川绅介的作品,跟伊文思的观察完全一样。这就是艺术家的眼光,敏锐、深刻。

后来您教学的时候,是不是也把这些东西讲给学生?

是啊。后来我教纪录片的时候,就教学生怎么凝视,怎么倾听。我向学生强调:“看,不等于你看到;听,不等于你听明白” 、“要把看、听、思考结合起来”,这些其实都是从大师的经验中领悟出来的,我们不可能离开前辈的经验。我们应当尊重传统,你到我家里看,全是破破烂烂的旧东西。这些东西都凝缩着我某一段生活的情感。我搜集了电影百多年来有代表性的作品。我对前辈所有的不同观念下创作的电影,都持有同样尊重的态度。我们现在讲文化,常常显得空洞,其实任何一个东西它背后都有故事、有文化。只是我们不求甚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罢了。别看农村的老太太不认字,但她有文化,她可以告诉你许多事情的缘由。

您认为学电影专业的学生应该学会什么?

电影教育要让学生学会凝视,学会倾听。我是教形象思维的,我会给学生讲很多生活中形象而生动的小故事。我提起过一件小事,那就是我怎么到50岁以后才了解母亲的。

我母亲是典型的中国妇女,勤劳而能干。她衣服做得很好,是出名的裁缝,重庆谈判期间,她在重庆为毛泽东、周恩来、邓颖超量体裁衣制作的那几套衣服,是她很以为骄傲的事情。另一件是会烧饭做菜,手艺一流。郭沫若、夏衍和很多名人都吃过,而且是赞不绝口。妈妈岁数大了,她还做饭,下厨烧菜。有一天,妈妈端上菜来,我尝了一口,天啊!我说,“怎么这么咸!”我看我妈妈,她不吭声,低着头坐在我对面。沉默之后,她叹了口气念叨说:“我老了,我老了,我连甜咸都感觉不到了。”她在自责。我看我妈眼圈红了,我当时也控制不住了,……从那一刻起,我才懂得母亲的伟大。她的一生都不会讲大道理,永远是默默无声的工作。当然我很关心我的母亲,但很多却是表面的,没有真正理解一个母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中国母亲是怎样的。

所以我说,如果我们对生活已经失去了感觉,那就完了。对生活,我们一定要学会凝视,学会倾听,学会思考。不会这个,对生活说不上爱、说不上恨,没有情感,你做什么艺术家啊。

纪录片就是对现实的描述和有创意的安排,你必须养成关心外部事物的习惯,当你开始关心周围的小花、小草、小猫、小狗的时候,其实你是在关心你自己,你已经不知不觉的成长了。我教我的学生,拍纪录片的时候,你不是上帝,你要向生活学习。你看农村孩子苦,没有玩具,摘个叶子在那儿吹,你能体会到他的快乐吗?你不能体会他的快乐,你就很难拍好。

大师的年代已成过去,我们必须重建我们的电影

对现在的电影你怎么看?

现在“一窝蜂”地追时尚、赶时髦,缺乏思考,也更无忧虑。我相信大师的年代已成过去了。我们有必要重建电影。要走出新的一步,就必须回到生活,了解老百姓在做什么,想什么。了解了这些,就会少一点无病呻吟。看看电影的历史,我们不该悲观而无所作为。我在导演系教过剧作、视听语言、导演艺术课,后来又开创了剪接专业,广告专业,纪录片专业,因为每开新的一门课,就必须开始一次新的学习。我对同学有一个要求,一旦毕业了,你们应该做我的老师。电影是发展的,向年轻学生学习是很正常的。

我相信人的潜力是巨大的,但是必须有正确的方法,才能把潜力和能量激发出来。我愿意和同学一起探索。我和很多做纪录片的人是好朋友,在和他们的接触中向他们学到很多有益的经验,尽管我比他们多数人年长很多。我有很多生活基地,中国残疾人艺术团是其中之一。我跟他们合作很多年了,看他们如何对待生活和艺术,我从残疾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特别是群体生活中人与人的相互依存,相互合作中看到生命快乐的源泉,那里有比很多健全的人更加健康的人生态度。

电影学院教学,应该先从纪录片开始,我们必须先了解客观世界,了解才能做正确的描述,有了纪录的基础,才能上升到艺术的层次。学生的兴趣要扩大,不能只拘泥于自己的小圈子。看看电影发展史,每到电影不能往前走的时候,就又一次回落到地上了,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法国新浪潮、台湾新浪潮、香港新浪潮,几乎都是。我是主张电影多元化的,不能世界“好莱坞化”,伊朗、西班牙、巴西、阿根廷、韩国、印度都有自己民族特色的电影,这使人感到电影还活着。按投入与回报率来算,我说一部《小鞋子》打败了《泰坦尼克》。

同学们在这里学习,就是在这里积累。新起的电影一代,要想怎样使中国电影腾飞。以为有钱就能拍好电影,那就完全错了。为什么不从我们精神层面去想,或者从生活层面去想问题。电影本来就是最群众性的,现在变成最贵族的。必须根据中国经济的、政治的、文化的实际情况,有一批头脑清醒的人来重新思考,怎样才能使中国电影生存、发展。这也是在实现中国老一辈的电影工作者对电影的一种愿望。

电影的功能是多方面的,不光是愉悦感官,感官很容易疲劳,变得麻木的。电影不记忆,文化必流失。无论自然遗产、文化遗产和非物质遗产,都是会流失的。我们有责任用电影的方法把它们留下来。纪录片留下的是真实的、不可替代的历史,今天的纪录片有可能成为人类历史的活化石。纪录片批判精神绝对是要重要的,但是纪录片的批判是一种促进社会进步的批判,而不是颠覆性的。我们必须承认,西方很多哲学的、社会学的、文艺的理论,有好多是好的,应当学习的。但我们决不可以全盘接过来,每个国家国情不一样。我反对艺术创作上的复制主义。大师们是孤独的、甘心寂寞的,在枯燥、乏味的环境中找到无穷的乐趣,创造了伟大的精神和物质财富。叶浅予伯伯对我讲过,人在孤独中才能成长,只有孤独中才能静下心来思考,才能出智慧。这话很有道理。

您怎么看待电影教育工作?

教育是我的事业,而不是职业。我努力想当一个好老师,能不能当好,我没把握。电影学院必须要有一大批好老师。一个老师同时要去当导演、专家、理论权威、社会活动家,我没这种能力。我看到有些年轻教员开始安心教学,认真研究电影教育,很感到欣慰。老一代电影学院教师们,默默无闻的教书,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电影人。他们是我的榜样。,生活在学生当中,我的精神不空虚,我很富足,这是我的幸福。

我对学生们充满了希望和期待。我绝对不会总去讲,今天电影怎么好,怎么好。我更愿意引出今日电影中的问题,和同学们一起去思考,学生们必须是有突破性、创新性的人才。招生的时候,你光说爱电影不行。我愿意招那种有生活、有思想,有感情,有独特见解的人,入学以后我要求他们对我的话要听又要不听,不能全信,包括对权威,对老师都是这样,听话的乖孩子不该学艺术。我始终持一种发展的观点来看问题。电影学院要培养做电影的人,不是说电影的人。我常对学生说,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要告诉我,你能做什么。我从学生入学开始就对他们讲,不要骂别人的片子,不要一看片子就起哄,要懂得怎么从不成功的片子中吸取教训,学习有用的东西。很多年前,崔嵬老师就对我说过,你这个人很聪明,说别人的意见都挺正确,可是你做起来就不行了。良药苦口,这话是真理。我们要会说,更要会做。

电影教育应从中学,或更早开始。普及电影知识,作为一种修养,一种文化,就跟普及音乐、美术一样。很大一部分来考电影学院的学生们,各方面的知识修养太缺乏,他们是应试教育的牺牲品。

作为一个老师,在电影学院40多年了,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只能我请学生吃饭,永远不许学生请我吃饭。我请他们吃饭,就是给他们压力,你欠我的,那你就要好好的实现自己的想法,留下钱去买书,去买片子,学生不容易,希望你们珍惜。对我来说,看到学生出了好片子,心里很满足。在饭桌上的聊天可以补充课堂上讲不全的内容,只是对不好好学习的学生,我绝不会请他们吃饭。

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充实,你内心就充实了。一步一步打消所有的幻想,你们将来就有希望。郑洞天老师说的一句话是对的,拍电影开始时你的想法很多,但拍摄过程中它是一步一步的衰减。所以我们惟一可以告诫的,就是你们同学当中多谈一点生活,多谈一点具体的事,别谈虚的事。要找出实实在在能实施你的电影理想的办法。

我们那个年代是强调集体的,因为电影需要集体。但今天强调张扬个性。我们不能抗拒大环境。“第五代”能出来,大环境起了大作用。它是一个整体,形成一种对电影的执著冲击。我很希望你们同学是团结的,既要肯定个人的作用,又要拧成一个有理想追求的群体。

要承认电影发展历史中所形成的各种观念都是有依据的,不要用这个观念反那个观念。每一个时期的,电影都培养过一大批观众,其中有些东西,对今天仍然是有参考价值的。例如戏剧电影的刻划人物,写故事。先锋电影、实验电影对电影语言和电影表现的可能性所做出的探索。我们必须非常清醒,千万别拿一个“新观念”把前面的全否定了。电影是很丰富的,所以我主张多样性。盲目赶潮流,哪个新你追哪个,你永远追不上。

我主张电影学院加强史论和理论研究,不了解历史你就很难讲发展。对纪录片,每个时期出现的理论,都应予重视。可以有自己的偏爱,但不可以有偏颇。我上课时都要介绍,学生不能只选择爱听的去听。老师更不应学生爱听什么讲什么,电影教育应当是全面的。

对于现在的纪录片您怎么看?

现在中国纪录片有些问题,一种就是急功近利,没有认真的深入生活,没有搞好拍摄者和被拍摄者之间的互动关系。这就出现了违反纪录精神的东西,纪录片创作特别强调,要尊重你的拍摄对象。1938年法国针对新闻记者就制定了一项严格法律,要求新闻工作者、记者必须公开他们的身份,采取偷拍的做法是不受法律保护的,这是一种对人的侵犯。有的纪录片作者把人家的生活甚至是隐私拿出去卖钱,到国外得奖,这是不符合纪录片道德的。我要求学生在片子完成的时候必须要给被拍摄者看,要征得他的同意,没有什么题材是不可以拍的,只要客观现实存在的。但我要求学生,军事机密不要拍,个人隐私不要拍,一定要非常慎重的处理某些题材。纪录片如果离开了人文关怀,是没有价值的。

要尊重拍摄对象,还要尊重观众,我们要做到这两个尊重。 “地下纪录片”,有政治贬义,这个词不好,我更愿意叫做“非主流纪录片”,我愿意跟独立制作者探讨一些创作的问题,因为纪录片创作需要更多的人参与进来。同时我也希望纪录片能够走向比较健康、正常的路,当电视摄录技术高度发展之后,可能对纪录片创作是有威胁的。机器性能越好,就越要遵从职业的操守。不要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以用自己的机器达到一切目的。对纪录片作者,法律和道德是最重要的。我不主张拍那些连自己都搞不懂的、猎奇的东西。因为那种东西更多还是从商业层面来考虑的,我鼓励学生从这日常生活中,从司空见惯的生活里面,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最珍贵的东西。

我认为纪录片是一个发现的艺术。纪录片创作中,“我看、我听、我思考、我记录”,这几个是同时进行的,这是我的一种思考。

关于送别的小故事

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访谈接近了尾声。先生将我们送出门外,等待电梯的时候,他又给我们讲了一个小故事:“中国有一个大画家,颜文梁,上海的一个老画家,当年跟徐悲鸿一起到法国去学绘画。我写《司徒乔》那个剧本,去采访他,他很耐心的接待我几个小时。到临走,这个老先生已经将近90了,拿出他的一张画的印刷品,认真的签了名,双手递给我,然后送我们出门。我以为他一招手就会回屋了,我说您留步,留步,没想到,他一步步地挪着,一直走出去,走出那楼,走出花园,送到那个路口,一直招着手。我们已经走很远了,回过头看他,他还在那里看着我们,还在招手,真是个可敬的老人……”

电梯来了,司徒先生在招手,笔者仿佛看到了司徒先生描述的那位年长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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