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迷摄影走四海-杨恩璞访谈录

采访撰写：王锡颖

艺术简历:

杨恩璞，男，汉族，1939年1月生，上海人。中共党员。教授。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兼理论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人像摄影学会副会长、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世界电影学会会员、中国台港电影研究会会员。

1961年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本科毕业，后留校任教员。1976－1987年担任北京科教电影制片厂导演兼摄影。1987－1999年担任《北京电影学院学报》副主编、青年电影制片厂艺术室主任、北京电影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1992年为国家一级电影编审。退休后，曾被聘任为国家广播电影电视总局剧本策划中心论证组成员、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审查组成员。2002年被福建省教育厅批准任命为华光摄影艺术职业学院（民办）院长。

开设的主要课程有：摄影美学和经典名片赏析等。《摄影美学基础》已于1997年出版专著。长期从事影视创作，先后走访亚、非、欧、澳、美洲二十余国和国内多省，拍摄大量纪录片和科教片，代表作有：《李四光与中国第四纪冰川》、《海上丝绸之路》、《斯里兰卡植物园》、《太平洋探空测海》、《蒋兆和的国画艺术》、《摄影指南》（6集）、《留学归国》、《浙江大学》、《书法艺术欣赏》和《取景框后面的故事》等数十部。90年代后，又开始电视剧创作，参与编剧或导演的有：《红墙》（18集）、《热点追踪》（4集）、《与周恩来同窗的岁月》（3集）、电影电视剧本《边关无狼烟》以及电视剧本《十三格格》（30集，与人联合）。1992年编剧的动画片《合影·泳装》获国家广电部优秀影片奖；1997年编剧的《与周恩来同窗的岁月》获电视“飞天奖”（二等奖）、“金鹰奖”（优秀短电视剧奖）。

多次担任全国影展、国际影展、中国摄影金像奖评委。1994年率中国摄影家代表团出席印度国际摄影年会、2004年出席国际摄影联盟（FIAP）布达佩斯会议。还多次出任国家电影政府奖、夏衍电影文学奖、全国人口文化奖等评委。

从1960年代开始，热心电影和摄影的理论研究、评论工作。在海内外各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近百万字左右。代表作有：主编并撰写《职业摄影系列教材》（10本）2002—2005年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摄影》等报刊上先后多篇文章。《中国学院派电影探析》一篇获得1999年第八届金鸡百花电影节优秀学术论文奖并入选金鸡百花电影节论文集。

经历是一种财富

当年您怎么会想到考电影学院摄影专业的？

电影学院时我还不到十七岁生日。因为家里的环境相当于现在的白领阶层，条件比较好，所以我是比较早就接触摄影。而且小时候学画画，有点美术功底，中学时代就在报刊发表作品，所以考电影学院也就有点基础。我记得当时考官中有苏联专家，问些问题也是关于俄罗斯现实主义画派什么的，这个我自然是对答如流。后来别人告诉我，苏联专家对我的回答相当满意，对我这个“小”考生也是印象深刻。               （1960年工作照）

后来毕业后您怎么没要求去电影厂拍电影？而是报了去电视台的志愿？

我的选择是有原因的，因为当摄影毕竟比较被动，导演要求怎么拍，摄影就怎么拍。我呢，挺愿意掌握一个艺术创作的主动权，所以毕业时题的志愿是“电视台”，也不想回上海老家。当时我国电视刚开办，设备很落后，大多都不愿去，结果领导上也没有让我去，留校当了教员。电视台没有去成，但自编、自导、自摄影的念头一直没有放弃，后来去科教电影制片厂带学员实习，我就编、导、摄全部自己来。很辛苦，但是创作很自由，能自己掌控。

您在学院几乎呆了50年，学院对你成长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我很感激母校的教育，不仅让我学会了专业知识和技能，而且懂得了怎样用电影为国家、为老百姓服务。我觉得在学院有两类经历对我后来的创作也好、生活也好影响挺大。一是注重教学实践。记得三年级时我给毕业班老大哥做助手，在《穿山巨龙》摄制组担任照明组长，实实在在地扛灯、架灯，各种内外景都遇到了，学到了实际本领。还有做助教时，就是62年到66年这几年吧。以前当学生的时候，学的东西似乎都懂了，后来自己要辅导学生，才发现自己对摄影还是缺乏经验，一知半解的，逼得自己再从头拍摄一遍作业，把很多课程才弄明白。电影学院这种重视实习的传统，让我一生收益无穷。

您上学的时候遇到的各种运动比较多

当年学生经常下农村、工厂，有时是去业务实习，更多是下放锻炼，普及文化艺术和参加农村“四清”运动等。当时是“三同”嘛，同吃同住同劳动，天天跟农民、工人在一起，这让我对农村和工厂产生很深了的感情。我当时年纪轻，个子小，大家也照顾我，重活累活不让我干，让我很感动。多次下农村、工厂，虽然耽误了一些专业，但我觉得值，因为使我这个从大城市长大的“小知”，比较了解了中国的基层国情、懂得了艺术和老百姓的关系。在“文革”中，学院全部停止了教学，整天搞运动，耽误了我们的业务发展，但电影学院虽然庙小，却和社会风云息息相关，让人从反面看清许多真相，使我真正懂了些什么是政治斗争、人际关系和国运民心，等等，这些在课堂里、书本上是没有学过的，我觉得对搞电影艺术的人来说，未必不是一笔精神“财富”，它对我今天如何观察时代？在创作中如何揭示社会、塑造人物等都还有用。当然，文革的破坏性太大，尽管我没有遭罪，这样的悲剧还是不要重演。

                     学摄影要跨越四个台阶

您教了这么多年摄影，包括现在自己还在福建主持民办摄影大学，您觉得怎样才能学好摄影？

学摄影要成气候，我认为一般要跨越四个台阶，即：技术、技巧、语言、独创。 一是“技术”，也就是掌握摄影器材的使用方法，古人说的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学会照相机、胶片和有关附件的使用方法，是无法进行摄影创作的。随着现代化科学的发展，摄影术越来越自动化、数码化，即使是老摄影家也要重新补课。二是“技巧”，这当然和器材操作也有关，但主要是解决摄影的纯造型问题。如拍出物体的轮廓感、立体感、空间感和质感；以及运用光影、构图等来展示被摄体……这时，被表现的对象不一定有深刻社会内涵，但由于有的造型具有形式美，如运用逆光拍摄人体的剪影效果，所以也能具有一定的审美价值。技巧，就是运用摄影技术表现出造型美感，并要达到熟能生巧，因此有一定的难度。三是“语言”，就是要求摄影人走向世界，拥抱生活，进行有主题、有情感的创作。当技巧发展成叙述你所发现的生活故事、或抒发你对生活感受的表现形态时，技巧也就拓展为摄影视觉语言。这时，你所拍摄的作品从形式到内涵都有社会和审美价值，所以常常会被媒体采纳、影展和商界选用。许多人跨上这个台阶，往往易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的作品被社会首肯，自我感觉已经是专家，岂不知摄影创作还有更高、更远的追求目标。四是“创新”。任何艺术都贵在创新，如果老是重复他人或自己的模式，哪怕是曾经受到社会欢迎过的，也就不是艺术品，充其量只是作坊加工的工艺赝品。摄影具有复制便利的特点，最容易模仿他人。所以，我们学会了技巧、掌握了语言之后，必须十分清醒地要求自己走创新之路。起初进行摄影创作，难免有一个模仿阶段，有的可能成功，但必须尽量缩短这个阶段。摄影，惟有创新才有生命，惟有独创才有风格、流派和百花齐放的繁荣。要跨上这个台阶，需要我们花费许多心血，甚至毕生精力。

有许多人也想创新，拍摄出自己的特色，就是不知从何着手？有什么高招吗？

摄影创新没有什么灵丹妙药，除了提高自己各方面修养外，主要靠自己真正投身于生活，发挥独立思考，脑勤手快反复实践，用自己的视点发现题材，用自己的方式叙事传情。

您怎么看现在的民间的DV作品？

千万别小看来自民间的群众DV作品，尽管它还比较粗糙、稚嫩，但有灵气和活力。我自上世纪60年代就开始拍摄电影纪录片和电视节目，在教学之余大大小小的片子拍了几十部，但今天我看了这些来自民间基层的DV作品，从内心感到欣喜。民间DV的创作有其美学追求，表现手法等富有人民性，必然会冲击官方电视的模式化和垄断性，促进我国影视业发展，有好些地方值得我们专业工作者学习。我深信，明天影视界的名编导、名摄影、摄像中，有许多人就是从今天基层玩DV的发烧友中产生的。    （1983年埃及工作照）

杂家是怎样炼成的

您觉得摄影带给了您什么呢？

摄影首先培养我做事、做人要踏实，不能自觉高人一等；第二就是要有合作精神。电影摄影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要各方面的配合才成，需要靠大家帮助。这就学会了和人打交道，无论碰到什么情况，我会很快的调整自己的心态来适应这个新环境，调动大家一起打开局面。三是走南闯北拍片，让我身体非常好，这辈子还没住过医院。

您的人生经历这么丰富，如果让您自己来总结，您觉得用什么称谓来概括自己最为恰当？

我觉得自己是个“杂家”、教师队伍里的多面手，组织上需要我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对什么感兴趣，就争取干什么。当不成大树，就当好影坛的小草。比如：1987年沈嵩生老师当院长，他是我原来的班主任，到家找我谈话，要我离开摄影第一线，做《学报》副主编和青年电影制片厂艺术室主任。每次换新的工作，我常常不知道为什么领导会让我来做？我猜第一可能因为我是“万金油”，从创作到理论都知道一些；第二，我善于和各种人搞好团结，可以帮助协调。这写比较琐碎的工作，我并不觉得无聊。我是摄影出身，现在能写点本子、编导些电视剧。

好像您总是喜欢到处跑。

在外面拍片子，出差是家常便饭，最长的一次是拍摄《海上丝绸之路》，随我国远洋船出航拍摄郑和等古代航海遗迹，一走就七个多月。常年在外面跑生活虽然辛苦点，但离老百姓很近，让我接触到一大批平凡但是又很优秀的人，让我感到生活里充满阳光，我们国家是很有希望的。有回在无锡参加金鸡奖活动，路上我打了部车，但司机不收钱，原来他们是无锡“爱心车队”的。“爱心车队”是无锡一些民营企业家，为了回馈社会组成的慈善团体，他们自发地每月抽出一天轮流上街，免费为老人、军人和残疾人服务。后来我和这个车主成为好朋友。还有，我策划影片《冲天飞豹》，带领青年编剧、导演到空军采访，看到了一批试飞员，他们是不怕死的男子汉，国家的骄傲，对我触动极大。这样经历很多，我从他们的身上吸取了生活的动力、创作的素材。

给学电影的人的三个人生感悟

您经历非常丰富，能不能从您的经历出发给有志于电影事业的年轻人提出一些启示？

我想讲我的三个人生感悟。

第一，我们要实事求是地建立投身影视事业的理想及调整自己的人生定位。好比搞体育，不可能人人都打破世界纪录、当奥运会冠军。在体育战线还有许多基础工作、普及工作、研究工作和服务工作都需要有人来完成，有的人按照自己的特长就比较适合冲锋在前当冠军，而有的就适合当幕后英雄，为他人做梯子。做电影、电视也一样，我从自己的实际才能和事业发展需要出发，选择了教师兼“杂家”的道路。从影视业的发展布局看，除了要一批天才搞经典大制作外，更多的是需要大量的从事普及产品、基础教学和理论研究等工作的实干人才、幕后人才。年轻人投身于电影事业，恐怕大多都想一举成名，出人头地，喜欢按拿破仑的名言来激励自己：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决不是好士兵。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能当上将军是好事。但实际上军队里将军的名额是有限的，所以我要对同学补充一句：没能当成将军的士兵，也未必都是坏士兵，关键看你是否努力了？同学们当然要努力上进，争取将来做出影响大的贡献，但也要冷静分析一下自己的条件和社会的实际需求，比较科学地确定自己的定位和奋斗目标，不要将来大事干不成，“小事”又不会干。所以，要自觉接受素质教育，通识教育。在学校要以一科为主，通晓其他，培养自己有多面手的素质。最好人人都能操作DV摄像机，独立完成短片。我觉得咱们学院把学生的专业分得太早、太细。其实这样往往使学生偏食，到了社会后高不成，低不求。因此我说，艺多不压身，知识面宽一点对自己的前途特别有好处。

第二个我想对同学们讲的是，只有理论结合实践才能掌握真本领。比如学做编剧，不能光在学校里学编剧，还要到生活第一线去采风，实习写剧本，拿到市场去验证。以我在电影圈50年的观察，编剧堆里光懂理论ABC、闭门造车的人，大多出不了什么作品，许多人都改了行。摄影也是一样，学会基本功后不到社会上去创作，不去拍摄反映生活的东西，最后作品也是没有出路的。50、60年代我们当学生时，很少讲电影观念和创作理论，只学应用性理论，讲课少，下生活多。尽管器材少，但对实践还是非常重视的。现在的学习情况似乎太偏重于纸上谈兵，对实际创作能力的培养不太够。前些日子我经常在电影局剧本策划中心和帮CCTV-6频道工作，常常请学院教员和同学对剧本或创作提意见，我有个印象， 就是电影学院的人，谈起来头头是道，引经据典很多，也能指出毛病来。但一说到如何出主意，如何来救这个本子，或如何来修改初编的样片时，就没有什么具体办法，所以社会上说我们学院派的人当评论家还行，创作能力还是欠缺了点。

                  （采风拍摄乌克兰（谢尔盖）

我的第三个人生感悟是：要不断地挑战自我，激发自己的进取心。要自己给自己找点难的题目做，这样才能激发自己的进取心，把工作做得好一些，要求自己的精神状态奋发向上，不断超越昨天进行创造。原来我在学生时代属于体弱的，1958年搞体育大跃进的时候，全校有三个达不到等级运动员的，本人就是其中之一。到十三陵修水库，别人挑80、100斤沙土，我开始只能挑50斤。上海来的书生嘛，就是差。我很着急，担心将来怎么闯天下干摄影？后来我对照前辈电影家和同学中优秀者，渐渐明白了只有磨练自己才能成长，除了要锻炼身体，还特别要加强自己意志的承受力。意志坚强了，困难就容易克服。有几次经历让我特别难忘，增加了我干好工作的自信和胆识。一是，留校当助教时，1965年特技摄影课张永安老师要我协助拍摄影片《小铃铛》的素材，不仅要爬上60多米的塔吊顶向下俯拍大地，而且要我一个人沿着塔吊的横臂爬出去，回头拍摄张老师在塔顶的工作状态。我从来没有上过塔吊，在悬空的铁架上爬出去，真可以说是一次生死考验。但大家上去了，我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完成了张老师布置的任务，从此我发现自己有潜力，可以完成超越自己想象的事，心理素质大大提高了。搞摄影经常遇到这种挑战，就看你去用怎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它。后来我有两次远洋航海经历，特别是1979年参加联合国的大洋气象考察，在赤道上抛锚100天，对我性格成长影响深刻。在太平洋赤道定点值班，100天不能移动。赤道上无风，但是有涌。涌跟浪不一样，浪是向船哗哗的冲来，涌则是把船拱起来抛下来，不停地周而复始，像整天坐电梯一样，提上去又落下来。我们那条考察船很小只有三千吨，在洋面上像一片飘叶，颠得很多人吐得不得了。还有就是赤道的热，在船舱的空调房也有摄氏37度。在这种情况下，你要不会调整心理，呆100天肯定要精神崩溃呀，哪受得了？还是1965年那次爬塔吊的启示，给了我很大的精神力量。那次我体会到，只要有毅力，什么困难也难不住，由此可见性格磨练对激发自己的进取心很重要。干电影、电视是很吃苦受累的事情，

回想从1957年进学院到现在，我只是为中国的影视事业做了点有益的事情，没有什么成就值得告诉大家，但上述三点有关做人、治学的感悟，我觉得可以供今天的年轻学生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