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做人 再做事--江韵辉访谈录
访谈:徐辉 赵珣
撰写:徐辉
艺术简历:
江韵辉,女,1925年2月生,湖北襄阳人。中共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世界电影学会会员。
1939年至1941年就读于重庆育才学校,在章泯、水华和舒强等老师指导下学习戏剧。1946年至1950年师从俄国教师学习俄语。期间从1941年到1949年先后在“旅港剧人协会”、“抗敌演剧第五队”及“建国剧社”等专业团体担任演员,出演了《马门教授》等剧目,参加了《静静的嘉陵江》和《恋爱之道》等故事片的拍摄。
1951年至1956年在中央电影局艺术委员会编译室任俄文翻译。主要译文有《理论与实践》、《应当建立起科学的戏剧教育》等;主要译著有《苏联演剧的道路》、《苏联戏剧大师论演员艺术》和《创造鲜明的典型性格》等。
1957至1987年在北京电影学院从事表演教学工作。历任表演57、59、61、76班表演教员、表演81内蒙班主任教员和表演系副系主任。期间撰写论文若干篇,主要有《人物形象的创作》和《浅谈电影演员的艺术》。1979年,北京电影学院青年电影制片厂建成并投拍第一部影片《樱》,江韵辉在其中饰演日本母亲一角。给观众留下了深刻象。1980年,江韵辉在影片《苗苗》中出演了老校长一角,演技纯熟,表演自然。该片获第一届中国电影金鸡奖特别奖。1981年,她又在影片《沙鸥》中出演了沙鸥的母亲,展现了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气质评。1984年,江韵辉主演了影片《九月》,成功地塑造了少年宫老师顾小玉这一角色。此外她还在《战争子午线》(饰演老年女护士)、《死神与少女》(饰演王婉宜)、《我、你、他》(饰演姐姐)等多部影片中担任演员。近年江韵辉已不再接拍影片,但一直从事表演教学工作。
坎坷童年教人明辨是非
我是1925年9月份出生的,出生的时候,正值动乱年代。我们家本是当地的大户,曾祖父和祖父都是地主,但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已经家道中落。败家的主要原因在我的两个叔伯父,他们整天不务正业,吃喝玩乐、抽大烟,什么都来,欠了很多债,因此等到我祖父去世开始分家的时候,整个家已经垮了。我的父亲在几兄弟中排行老四,他没有那些嗜好,比较喜欢字画,人也比较本分,当时分到他名下的大概还有二三十亩地吧。所以后来土改划成分的时候,我们家划的是富农。
我应该说从小就很不幸。父亲在我不到一岁的时候就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了。我母亲当时才20多岁,带着我和比我大9岁的哥哥,生活非常艰难。尽管我们家当时有些地,但是兵荒马乱的,对一个年轻就守寡的女人来说,真的很难。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债主登门讨债,说各种不中听的话。我妈妈就无地自容,因为借了人家的还不上。
家里的这些变故,让我从小就知道千万别学坏,别好吃懒做,一定要学好。在我家里有两个人一直是我从小崇拜和学习的榜样。他们是我三祖父的一对子女。儿子叫江国祥,女儿叫江中华。他们也都是地主家的子弟,但他们跟着民主革命潮流走,思想很进步。当时我这位叔父就有均田的思想。他参加了农会,还当了农会的会长。这跟他家庭是格格不入的,但是他就那样做了。于是就遭军阀通缉,他没办法就躲到武汉去了。到武汉后他埋头学医,自学西医成才。回来以后,他开药房,给人治病,付不起钱的,给不起药费的就白看。这些我到现在都能记得。而他的妹妹,我的姑母,当时是一个小学教师。她的思想也是比较要求进步的。她的个人经历很坎坷,家里早早把她嫁出去了,但是她很勇敢,自己走出了那个家,到社会上教书,自食其力。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后来她入了党,参加了革命工作。
1938年的秋天,武汉即将沦陷,我离开了家,进入了保育院。它是“战时儿童保育会”的所设机构。“战时儿童保育会”是一个慈善机构,它是当时一些搞妇女救亡运动的女士,为抢救在战争中流浪的难童而在汉口成立的。这个慈善机构由宋美龄任理事长,冯玉祥的夫人李德全任副理事长,邓颖超等也在其中。当时“战时儿童保育会”要从武汉往鄂北撤退,我姑母得到消息,在装难童的船经过襄樊时,给我们几个缺爹少娘的孩子报了名,把我们送到了保育院。“战时儿童保育会”及其所设的保育院在抗战时期抢救了好几万的难童,功德无量。
保育院老师对我们很好,很爱护。师生之间关系非常的融洽。我们的保育院是抗战儿童直属第一保育院,院长叫罗叔章,解放以后她任轻工业部的副部长。在保育院那一段主要就是学文化,另外也参加一些文艺活动和演出,主要是演宣传抗战的节目和唱抗战歌曲。我在保育院呆的时间不长,1938年的秋天到1939年的夏天。虽不到一年,但是我感觉受到的教育和影响都是好的,起码是爱国的。到了1939年春天的时候,武汉就已经守不住了,儿童保育院由鄂北均县迁移到四川。
您到四川之后情况是怎样的呢?后来又是如何走上革命文艺道路的呢?
到四川以后,我们保育院就住在四川重庆一个叫白庙子的地方。当时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发现,许多有特殊才能的孩子因为战争,陷于贫困和屈辱的境地得不到培养的机会,于是便萌发了把这些孩子集中起来教育的想法。据说他萌发这个念头跟音乐家任光有关系。任光跟他从国外回国的时候,在轮船上发现一个小孩拉提琴拉得很好,他就对陶行知说,教育家,你有没有考虑想一些办法,把咱们中国有特殊爱好、有特殊才干的孩子集中起来培养呀。结果老先生豁然开朗,就说这个事我得考虑。回到重庆以后,他便召集一批文化界、艺术界的人,像贺绿汀、章泯、艾青等,要办育才学校。他想的很周全,他想将来中国文化方面需要的建设人才是多方面的,所以他一下子就创建了六七个专业,音乐、戏剧、美术、文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舞蹈。当时他把想法提出来了以后,所有文化界的人都大力支持。周总理那个时候,也给他很多具体的帮助,因为有些人,像章泯等他都不认识,总理就直接把他们介绍给他。水华、舒强等后来在戏剧电影界都很有成就的一些老师当时都去搞教学了。
育才学校的学生从哪儿来呢?就从十几个保育院里去招考,每个保育院都派一些老师去发现人才,我们就是这样被发现进入育才学校的。当时在保育院里,我们几百个孩子排成队,然后有两个老师来招考,其中一个是章泯,另一个是任虹,是后来儿艺的院长。他们问,小朋友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说是专家,这是保育院的老师教的。他们说不对,你们应该叫我们老师。那个任虹老师特别有意思,他说我比你们年长一些,你们就叫我大哥。我们当时就非常的奇怪,说还能叫老师做大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简直新鲜的不得了。他们问我们喜不喜欢音乐、演戏什么的,我们在下边就喊着说喜欢。后来他们说很好,那你们解散以后,根据老师的安排,喜欢音乐的到哪个教室,喜欢戏剧的到哪个教室等等。我当时莫名其妙地说自己喜欢戏剧,虽从没演过戏。然后就去考戏剧了,主考人就是章泯老师。章泯老师非常严肃,一看就挺让人害怕的。我坐那儿很紧张。他问我喜欢什么专业,我说我喜欢戏剧。他又问我你演过戏没有,我说没有演过。他接着问我为什么喜欢演戏,这一下就把我问住了。后来我一想看过的那个宣传打日本的活报剧《三江好》,就冒出了这么一句:演戏可以宣传打日本。老师好像挺满意,点了点头,没说话。过会儿他说你可以出去了。我就走了,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后来保育院的老师告诉我考取了。
(育才学校在古圣寺门口合影,后排右三舒强,右四水华,右五王家乙,江老师前排左一,当时十二岁)
我们在育才学校是分组学习,我是在戏剧组。当时在戏剧组主要任教的就是章泯、舒强、水华老师。章泯老师教戏剧史、戏剧概论。他常在课堂上对我们讲,你们千万不要把戏剧艺术当作个人成名成家的阶梯,而应当把它当作向群众进行宣传教育的工具,向敌人进行斗争的武器。水华老师教导演课,舒强老师当时给我们上表演课,教我们怎么做小品。从1939年开始,老师们就用一些苏联的戏剧教学方法、教学内容对我们进行教育了。
我那会儿不太懂事,老师告诉我们说现在学的都是苏联的最先进的戏剧理论,我们就有一种自豪感,觉得自己有别于当时在重庆的那些明星,觉得他们是明星,而我们是向往革命的戏剧青年,有一种优越感。我当时有一个小笔记本,全部记的是舒强老师讲的表演理论,后来我翻了一翻,觉得他们的观点直到现在也是不陈旧的。他们在1939、1940年的基本观点,基本教学思想跟现在的应该说相差不是很远。
我在育才学校学的时间也非常短,从1939年入校到1941年,大概两年的样子。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些老师们在文艺思想、素质培养方面,给我们打下了很好的基础。我们在学习上有非常开放的环境,学习除了专业课以外,还有文化课。陶先生非常开明,当时不管是从解放区来的,还是从前线来的,只要有机会,他都请到我们学校来给做报告。那时候艾青、光未然这些人都到我们那儿讲过诗,做过报告。因此我们思想比较活跃,视野也比较开阔。由于这些老师的影响,当时我们的是非观念已比较鲜明。
到1941年春天,皖南事变发生,这些老师在那儿呆不住了。在皖南事变以前,周总理就到过一次育才学校,当时他已经传达了一个信息,就是反共高潮要来了,你们随时做好走的准备。所以事变后像章泯、舒强、水华、沙蒙等老师都准备走,当时除了他们自己离开学校,到解放区以外,还准备带一些学生走。那么带谁呢?当时章泯老师找我们去谈话,说你们有没有什么想法呀,想不想到更理想一点的地方去学习。那时和我一起去的戏剧组的一位女同学有点发懵,就没说话,低着头。我因为姑母在游击区,另外当时我对政治也比较感兴趣,所以对老师们的动向也比较在意,老师的话一说我就明白了,估计很可能有机会带我们去延安,去解放区,我就说我去,就这么一句话。他说那好吧,你们先回去上课。我们就回学校去了。
辗转两地 结缘电影
后来走成了么?到解放区去了么?
大约过了不到半个月吧,舒强老师有一天通知我说,你有亲戚找你,你去见见吧,就这么一句话。我跟老师、同学什么也没说,就跑到屋子里拿了个学习笔记本,揣兜里跟他走了。那么这一走到哪儿去了呢?我当时心中的目标是到解放区去,可最后到了哪儿呢?香港。到香港以后也不敢问,后来听章泯老师说由重庆、桂林转移到香港来的这些戏剧工作者准备成立一个剧团,并且要排演几个大戏。待戏演出了,剧团站稳了,我们就经上海去苏北解放区。不久剧团就成立了,叫旅港剧人协会。这是1941年五六月份的事情。
这个剧团成立了以后,第一个就排了宋之的《雾重庆》。第二个剧目就是章泯老师导演的《马门教授》,德国名剧作家沃尔夫的作品,当时改名《希特勒的杰作》,这是一部反法西斯的戏。当时是以保卫中国民主大同盟的名义在演出的,是宋庆龄他们组织的。当时国际上有反法西斯的统一战线,因为这部戏是反法西斯的,所以社会影响非常大,把整个香港都轰动了。这样去香港的这批文艺工作者所要达到的宣传抗战、反法西斯的目的也很好地实现了。紧接着又排了《北京人》,但《北京人》没演几场,日本人就进攻香港。于是剧团的人员也不得不分散,但剧团并没有解散。我在香港经历了整个日本人炮击、占领香港的过程,直到1942年的春天,我们被转移到东江游击区去。当时东江纵队的领导将由香港来的一批知名度较高的文艺工作者,如邹韬奋、于伶、章泯、戈宝全、胡纯等,转移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稳定的山区,那地方名叫阳台山。这批文艺工作者及其家属在阳台山搭起的两个大棚里住下,除了偶尔请游击区的领导和游击队员来向大家讲述他们的战斗历程外,还常举办一些讲座,例如请邹韬奋先生讲国际、国内形势,请戈宝全讲诗等。大概住了两个多月,由于形势紧了,主要就是日本人要来扫荡,国民党也要来进攻,才又紧急转移。我们就又从游击区转移到广西桂林。大概到1942年11月份的时候又得到通知,说原来的旅港剧人协会人员全部要到重庆去,参加一个新建的中国艺术剧社,剧社的主要成员都是原来旅港剧人协会的班底,我们就又回到了重庆。实际它是地下党领导的。所以我们后来的革命工龄都是从1941旅港剧人协会算起。
我那时候由于年纪小,在剧团里也没有什么戏可演,老师们就建议我重新回育才学校去学习。于是我又回育才学校,到绘画组去学习绘画了。由于我们的去留还没有定,所以留在城里。时隔不久,听章泯老师说,演剧五队的队长徐桑楚邀请他和文艺界的朋友特伟、冯法祀、程季华等去五队讲学,并可随五队一同去缅甸巡回演出。章泯问我是否愿意同去,我表示乐意去五队参加巡回演出。五队当时去缅甸巡回演出的对象是参加盟军的一部分中国军队、青年军,都是由一些学生组成的。从1944年到1945年,我随五队在外边巡回演出。巡回演出完了以后,又到了昆明,在中苏友协学俄语。这期间我阅读了多部世界名著,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法国的《约翰·克里斯托夫》、《从妹贝德》等。
(《恋爱之道》剧照)
1946年我们随新中国剧社的部分成员到了香港,在香港成立了建国剧社,它就使得一些人有了归宿,但并不能解决具体工作问题和生活问题。我虽然学戏剧,但是多少年来,没有过影视实践,但这段时间,我得到了拍电影的机会,就是夏衍编剧的《恋爱之道》。同时我还跟一个俄罗斯老太太学了好几年的俄语,从1946年一直学到1949年。在香港这段时间,我始终把自己当成一个学生,不是一个职业的演员。老师们也照顾我,尽量给我一些机会学习,到了1948、1949年的时候,我开始学着翻译一点俄文的东西,主要是苏德战争短篇报告文学,有的人还给我拿去发表,对我是很大的鼓励。到1949年的时候,整个形势大好,因为快解放了,在那儿的人都急着回来。所以1950年3月份的时候,我们这批人就离开香港,到北京来了。
七年改行
终如所愿
回到北京之后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又是如何进入电影学院从事教育工作的呢?
1950年一到北京,我就被中苏摄影队《解放了的中国》摄制组请去当翻译,几个月后便离开了。我念念不忘自己是学戏剧的。那时候没想电影,觉得我是学戏剧的,还得干本行。但离开摄影队不久,我又被中央电影局艺术委员会编译室负责人程季华同志调到那儿进行论文的翻译工作。当时组织上让我改行,我说我还想演戏呢,但他们说剧院也不少你,有的是人,搞俄语的人少,要服从工作需要。于是我就到那个艺委会的办公室去了。去了以后发现那里面的人语言功底、文学功底都非常好,人家当时都是大学毕业生、研究生,而我等于是自学的,所以就很自卑。但是工作需要,你又不能不在那儿。不过他们都挺友好的,我翻译了东西,有时候他们给我校订,校订以后也出版了。我在那儿做了7年的翻译工作,虽然改了行,但仍然学了很多东西,受益不浅。所以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有些时候人不要太专一了,外边的世界很美好,应该走出你这个小天地,去多接触接触,见识见识。每当我回忆起跟这些人在一块的那些年,就觉得从同事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1957年,我回到自己喜欢的专业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到了电影学院,给欧阳儒秋老师当助教。57班是正规的本科。我跟着欧阳老师给同学们上课,向她学习怎么搞教学,排小品,排片断、大戏,跟了两三年。因为表演系领导要求年轻教师要多接触基础教育,因此又把我调到59班,两年后又调到61班,然后是62班,这个班是我全程跟下来的。62届是实验班,招初中毕业生,招来以后学六年,减少一年的时间,可以早点成才。我在这些班里边,主要的教学任务就是辅导学生的小品和片断,有的主任教员拍大戏时在一旁协助。到62班的时候,独立工作的机会多一些。
文化大革命以后表演系又招过几个班,76班是其中的一个班,就是翟乃社、蔡明他们那个班。这个班是各制片厂送来代培的。由文仲、王淑琰和我负责这个班的教学和思想工作,毕业时我参加了这个班的毕业剧目《最后一幕》的导演工作。这个剧目是女作家蓝光的代表作,内容是描写抗日战争期间一群青年戏剧工作者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的。由于剧中人物的年龄、工作和生活情况与同学们相近,便于理解和掌握,因此教学效果比较好。这个剧目先后公演了三十多场,几乎是场场客满,深受观众的欢迎,同学们也得到了较多的舞台实践机会和创造角色的锻炼。这一届毕业后,1981年招了一个内蒙班,就是艾丽娅,萨仁高娃她们。内蒙班是由我和海音老师分阶段负责表演教学,刘汁子老师负责思想工作并参与全程教学工作。1985年我和刘汁子老师决定选用高行健创作的创新剧目《绝对信号》作为该班的毕业剧目,由我们联合导演。我们之所以选用这个剧目,首先是因为剧中描写的是1980年代的一群知青的生活,与同学们年龄相近;其次是因为全剧只用一堂景,而且不分场次,在北京人艺演出效果好。经过一个学期的排练,期末时我们在北京演出了几场,然后带着同学们去内蒙通辽市演出了多场。当通辽观众见到蒙族子弟在艺术院校的高等学府学习四年,回来向他们汇报演出时,他们感到十分欣慰,给予全体师生热情接待和欢迎,令我们十分感动。
您从事教学工作几十年,带了那么多学生,能谈谈您跟学生之间的一些事吗?
我觉得搞艺术的人,常常很容易感情用事,掩饰不住喜欢哪个学生的作业,或者对哪个学生的作业不太感兴趣。我记得在62班上表演课的时候,我带了一个组。这个组里边有个叫曹翠芬的同学。这个同学吧,聪明,脑子很灵,在表演区里适应能力很强。所以往往一个小品中,只要她一上台,那个片断的气氛就活跃起来了,我一看挺好,眼睛就不自觉的多关注她一些。同学很敏感,就说老师你偏心眼,就喜欢谁谁。我后来一想呢,同学没说错。老师也是凭感觉,一个学生上去以后出彩,她就会不自觉的偏向。我们那时候年轻,常常没有摆脱自己作为观众的角度。但作为教员来讲,你就不应光欣赏某一个学生的作业,不能看好的作业你就喜欢,对不足的作业你得想办法,要能够启发更多学生多冒火花才对。学生他缺乏生活,缺乏经历,想象力不活跃,在某一种情景下,应该怎么待人接物,应该怎么表现他把握不好,你作为教师,你得有招儿,启发他,让他活跃起来,让他的表演有感染力。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这方面比较欠缺,对当年那些同学留下了遗憾。
您觉得学生要进入表演系学习他们应具有什么样的素质?
我们一般在考场上要考察的,一个是形象、外部条件,起码得适合上镜头吧,更主要的是看他的素质,演员素质。演员素质根据我的理解和这些年的体会,我觉得演员他需要有非常活跃的想象力和感受能力。他对什么都应有兴趣,然后有参与的愿望。因为参与后才有实际体会,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当然有些事只能间接,不可能直接。所以在考察演员的时候,要看他的思想是不是很活跃,想象力是不是很丰富,然后看他在表演的时候,是不是很由衷,就是所谓做什么得像什么。演员得有这个本事,因为他都是处在假定性的生活情景里边,他以角色的名义在各种不同的生活经历里边生活,所以他随时随刻都要假定自己置身于某一环境,来体会某一种感受,所以他必须要很灵敏。我们在考场上碰到过这种情况,有一个男孩,问他哪个学校毕业的,学校很好。问他的功课怎么样,成绩都不错,然后让他做一个小品。他问老师做什么。我们说你现在生火,急需要做一顿饭,你把那个火炉子给生起来,然后你就开始淘米做饭吧。他转了一圈说,老师,没柴禾。我们提示他旁边堆的就是,有树枝有劈柴你随便拿。但他说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一听,完了。这个学生太理性,他不相信假定的情景,不相信假定的事物,可是演员几乎每时每刻都要面对假定性的东西。你如果没有这种以假当真,以虚当实的本领,缺乏这种信念和真实感,寸步难行。所以这样的同学,有些尽管外部条件不错,但是如果不经过最大的努力,恐怕很难成为一个非常出众的演员。他可能干别的干得很好,我刚才说的那个孩子,他理工科很好,可能是那方面的材料,就不要太勉强。当然有些时候不好意思跟同学们说,因为他爱这个专业。但是咱们作为选拔这个专业人才的教师,有些时候不能为他一时的兴趣考虑,要为他长远的成才和出路考虑。
当然事情有时候很难两全。有些活泼、贪玩,文化课学得不好,书也读得不多的同学,他特灵,你要留下来这种学生呢,会碰到很多麻烦,你得给他补很多的课,得费很大的劲。但由于有可塑性,也可能留下。
理论一定要和实践相结合
您从1957年到现在从事了几十年的表演教学,您能不能谈谈在教学上的一些体会?
“文革”以后,在教学上我们有了一个转变。我们当时总结了一下,就是从1957年到文化大革命前的1966年期间,老师们基本都没有出过校门,很少参加创作实践,关门教学比较多,非常的封闭。所以,我们就想改一改这个状况。因为表演专业是实践性很强的专业,老师关起门来闭门造车是有问题的。有些学生出去拍了几次戏回来以后,他就觉得老师你们讲的那些,人家制片厂根本用不上。我们当时听了这些话非常受刺激,不是反感,而是找差距。最后我们总结一条就是太缺乏实践了。所以我们那时候就下决心把一批年轻的老师送出去,人家不请我们往外送;人家不要,我们就去看人家拍戏,看人家怎么在镜头前表演。另外我们自己也排戏或拍戏、演戏,文化大革命以后大家憋足了劲都想搞点实践。
当时导演系的詹相持、韩小磊他们也都跃跃欲试。詹相持和韩小磊写了一个电影剧本《樱》,但没有资金拍摄,没有单位接收你,给你这个机会。后来电影学院以教学实习处的名义投产,资金是千方百计借的20万块。很多人当时在经济上、物质上给了我们很大的支持,否则20万块钱哪能拍下一部故事片呢?这部故事片在1979年完成了,彩色的,而且那个剧本的构思,人物的处理,有很多新的东西。这个片子出来以后,很快就通过了审查并引起了社会的关注。结果卖了50万,不但帐还清了,还给学院赚了30万。第二天大家坐那儿谈体会的时候,高兴的不得了。这件事的成功给我的启发很大。我今天特别想给你们讲讲,不管你们将来搞不搞教学,不要离开实践。搞艺术和文艺工作,尤其是影视工作,纪录片也好、故事片也好,一定不要脱离实践。要是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要想尽一切办法创造实践机会,要往前冲,要去闯,这样才出得来。文化大革命前,说实在的,咱们这些人,在教学上那叫认真,但在现场演员应该怎么进行创作,我们没有切身体会,感觉这日子不太好过。从《樱》以后,我一下发现电影学院的师资是有很大的潜力的。如果别人不去动员你,不去给你机会发挥潜力,你别坐等啊,你去找机会呀,你去闯啊,没钱你去找钱,没剧本你自己写,找人家帮你改,就是一定要干出来,要拍出片子,一部片子在社会上打响,整个电影学院在社会上的影响就出来了。别人会说电影学院还是能拍片子的,而且拍得还不错,这个影响出去了,考生也多了,社会上毕业生出去以后也都能得到器重,所以这是一举几得的事。
艺术实践对您的教学有何影响?
我后来又陆续拍了一些故事片,通过这些角色的创作再回到课堂上,我就觉得可以讲一些自己的东西,对一些理论和道理也有了自己的体会和感受,这样讲起来,学生也感觉比较实际一些,比从书本到书本要好得多。
(《樱》剧照,演日本母亲,青影厂第一部电影,1979年)
比如,斯坦尼体系里讲怎么化身为角色,虽然它讲了很多道理,但是自己没有通过实践来验证也还是不太摸门。但是我自己通过多次的实践以后,我就感觉到演员在镜头前面要及时地唤起自己角色所需要的此时此地的情感,比较行之有效的办法,是你通过想象建立视像,就是把剧中所描写的人物经历和情境,在自己的脑子里活现出来,起到触景生情的作用。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关键是方法。当然这还需要你平时有很多生活的积累,有了这些积累以后,你才能够展开想象,才能够构思出你所需要的这个角色的某种相似的生活情景,才立刻会产生相应的情感。我相信很多老演员,有经验的演员,他不一定从道理上说得很清楚,但相信他有比较科学的办法。
记得有一次田壮壮要拍一场老教师退休和学生告别的激情戏,我一时感情出不来,因为我那时候还没退休,缺乏老教师的那种失落感。壮壮便在旁边不断的启发。我说壮壮你别说,你让我在旁边呆一会儿。我就呆在一旁,翻箱倒柜在记忆里边找,终于找到了一段相近的经历。然后我说壮壮行了拍吧,结果一拍就符合要求了,就达到那个时候此情此景人物的要求了。所以表演实践是很较劲的,镜头前的表演就更是。你就那么一点时间,而在那点时间你要出精华的东西,所以有时候真是用功的演员在镜头前准备戏的时候,一点不敢松懈,让自己一直生活在角色的规定情景里边,就是想他所想,感受他所感受,这样你到镜头前才可能适应剧情的需要。现在为什么有好多演员的戏观众不爱看呢?就因为他没有动真格的,角色的塑造没符合当时的规定情景。
另外我还有一点体会,就是得好好学习。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做起来不容易。一是要向无穷无尽的生活学习,另一个是向书本学习。多读书,多体验生活,拿出好作品来。
咱们经常说艺术要表现真善美的东西,对这句话您怎么理解?
我是持这种观点,就是艺术要表现真善美,否则要它干吗?赵丹演的《乌鸦与麻雀》都看过吧?他演的是一个小商人,但是我觉得他把那个人物刻画的非常可爱,非常深刻。因为他生活在底层,手里口袋里经常空空的,难得有一个机会有所得,有所获。所以每当我看到他有所获时的那种幸福感时,我就有所触动,因为它给人以启迪。就是觉得人你要知足,你别什么都不满足,什么都不满意。生活是无止境的,当你能够在物质上也好,精神上也好得到一些安慰,一些收获的时候,你就应该知足,应该乐在其中,不要贪得无厌。所以我觉得真善美的东西,就是让大家首先能够爱看,看完了以后还能够获得一些启迪,使他觉得生活应该是怎么样的,能够引导观众。我想赵丹作为一个演员来讲,他首先理解了这个人物,体会到了这个人物的喜怒哀乐,然后想他所想,做他所做,从而也感染了观众。过去我们有很多作品过多地说教,观众不喜欢。他不爱看,你就影响不了他。我觉得好的文学作品,好的影视作品,它让你看了以后能够深受启发,深受触动,然后觉得生活其实应该像这样。
您认为建设一流的电影学院当前还需要做哪些工作?
现在咱们说要办一流的电影学院,那首先要考虑一个问题,就是具体的措施都想周到了没有。一定要是非常具体的措施,一步一个脚印,这样才能够实现这个宏伟远大的目标。作为一个艺术院校,教育单位,要创一流,大家最关注的是你培养出来的人才是不是一流、是不是能够符合客观的工作需要,而且做得最好或者是比较好。这个是检验教学质量的一个重要的环节。张艺谋、陈凯歌,还有不少校友,应该说是电影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但还不够,希望再多一些。
另外就是教学成果。教学成果我们理解为作品,即学生的作业。你拍个短片,拍个纪录片,内容、样式可以有很多,但得拍出高质量的作品来。在国内能够跟别人比试比试,到国际上也能和别人比,一定得有这样的东西。我就觉得现在大家都很努力了,但是有没有做到千方百计。我真觉得形势逼人。你看韩国的影视,现在对咱们国内市场冲击多么厉害。而且它是影视先行,占领了一定的市场后,它的商品等各种影响也都来了。相比较我们差了不少。我们在这个岗位上,干的是这一行,目标就得往那儿奔?
还有一个就是理论建设。我们一向借用别人的东西比较多,但不能老借用别人的东西,得创新。现在国家一再地号召自主创新,我觉得太需要了。咱不能老跟在别人后边。前苏联的东西我们从30年代就开始学,虚心地向别人学习是应该的,但学习完后要力争拿出自己的东西来。
要先做好人
才能做好事
您认为在您的成长经历里给您影响较大的有哪些人?您是如何看待做人与从事艺术创作的关系的?
在我心目中对我的一生影响比较多的有这么几个人。首先是我的姑母,我在前面讲了,我从小就把她当作学习的榜样。我能离开家,读上书,走上艺术创作道路都源于姑母给了我进保育院学习的机会。另外就是我在育才学校碰到的那么好的几位老师,像章泯、舒强、水华等。他们给我的影响是终生的。
对于如何看待做人与从事艺术创作的关系,我觉得是要先做好人,后才能做好事。我上面提到的这些人在事业上都作出了不小的成绩,同时在为人上他们也是让人无可诟病的。
先说说我姑母。她能处处为别人着想,这是我最深的印象。她自己的两个孩子在战争年代丢失了,但是她把亲戚的孩子,兄弟姐妹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一个个培养成才了。她不光是对自己的亲属是这样,对周围的同志、同事、朋友,也是非常关怀、体贴,由衷的替他们分忧解难。她家里的保姆就说,什么东西一到她手里边,留不到明天就又送出去了。我姑母解放以后到湖北省财贸厅当了副厅长,后来又做了省人大副主任,但她特别的平易近人,大家一般都叫她老大姐。
而几位老师在为人上可说的事太多了。就说一件小事吧。我在育才学校上学的时候,有一个笔记本是专门记舒强老师讲的表演理论的。当1941年离开育才准备去解放区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个小笔记本。因为舒强老师的艺术字写得非常漂亮,到了香港以后,我就请他给我题个词,就是表演艺术什么的,然后写一个我的名字。他收下本以后,因为演出一直非常忙,就忘了还给我。结果当年12月6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人侵占香港,旅港剧人协会全体成员先后被转移到东江游击区、桂林和重庆等地。舒强老师到重庆后不久又去了延安。在先后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后,这位老先生直到1970年代后期才把这个小本拿给我。还我的时候他说,战争年代我丢了一切,但你这个小本我留下来了,现在还你。我当时听了非常非常的感动。因为我知道那个年代保留这个小本是可能暴露身份的,是需要冒生命危险的。
在您对于人生经历里的风浪和坎坷怎么看?
我是战争年代多次没有死掉的一个幸运儿。在那样动乱的年代,很多孩子流离失所的情况下,我得到了很好的学习机会,还遇到了那么多一流的教师,我感谢我的那些老师们给我指出了一个正确的人生道路,让我学会了用正确的人生观,哲学思想来指导自己的生活实践。我对生活没有太高的奢求和奢望,比较容易知足。我只是希望生活能过得充实一些,虽然在事业上没有做出什么来。说到这一点,我就感觉到很惭愧。因为有那样的校长,那样的老师,自己呢,应该做到更好但没有做到。有时候我也想自己并不是一个偷懒的人,老师专家说我是一个能演戏的材料,但是我没能演多少戏,比较难得的是碰上文化大革命以后的这些难得的实践机会,我也觉得我尽力了。所以虽然我没有获得更好的成绩,但我也没有更多的责怪自己。我到现在还老不想闲着,想干点什么。1987年退下来以后,我跟人家一块办学。从十八九岁的孩子教到八九岁,越教越小,就因为爱好影视艺术。现在大批热爱表演的孩子得不到机会学习,怎么办呢?我们表演系几个老师在一起办培训班,就是希望能多再培养几个是几个。我觉得除了正规的本科大专以外,咱们可以尽可能地办点业余班,给一些有爱好的年轻人学习的机会。所以从1987年一直到现在一直没断,现在我还在北师大继续教育学院影视艺术制作专业当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