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者 电影人--吴国英访谈
采访撰写:付琦 张赞波
艺术简历:
吴国英,女,1921年11月生,湖北红安人。中共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
1938年参加革命,先后在抗日军政大学、延安女子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及中央党校学习。1946年开始从事电影工作,任东北电影制片厂新闻片组副组长、编辑、导演, 1949年北平解放前夕入城,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1955年9月入北京电影学院学习并留校工作。开设的主要课程有“导演艺术”等。曾任导演系副系主任、党支部书记。
1993年获北京电影学院“金烛奖”。1955年她参与编导的《和平万岁》获文化部1957年优秀影片奖,第四届世界青年联欢节一等奖。
为了抗日去延安
您是1938年就参加革命了,然后又先后在抗日军政大学、延安女子大学、鲁艺学院及中央党校学习过,是吗?您能不能和我们谈谈当时的情况?
我是湖北红安人,到延安参加革命之前还在上中学。当时我们学校里已是战时教育,有军事教官,学生组成童子军,每天有军训课,有军训操练,也有很多的革命刊物介绍共产党的抗日主张和延安,延安那时候是最革命的地方,全国四面八方的年轻人都向往到延安去,大家都抱着一种革命的热情要去打日本帝国主义。我就和一个中学老师、一个小学老师参加了革命队伍,目的就一个:为了抗日。
当时也没有对家里人讲,就说要到武汉上学去,家里人并不知道武汉已经是战时状态不能上学了,听我说到武汉上学,又跟老师(我的舅舅)在一起,母亲当然就放心了。这样,我们瞒着家里,找到了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领导人董必武,董老当时是武汉八路军办事处的负责人,他非常赞成我们去延安参加革命,就给我们开了介绍信。于是,我们拿着董必武的信,先到了西安的八路军办事处,办事处的同志说西安特务多,你们不要上街。我们三人从西安出发,沿途碰见很多三五成群的年青人唱着《救中国》、《到敌人后方去吧,把鬼子赶出去吧》等当年流行的革命歌曲。嘹亮的歌声此起彼伏,大伙结伴而行。沿途吃住在老百姓家,只要简单说明来意,老百姓就接待我们,没有老百姓的帮助,我们难以到达延安。
当时,我们从西安出发徒步走到洛川——延安跟西安之间的一个县。洛川有一个抗日军政大学的分校,就问我们说你们到哪里去?我们就说到延安抗大去,他们说这儿是抗大的分校你们就不用走了,就留在这儿吧。我们一听以后觉得也不错啊,抗大分校也可以啊,所以我们就留在了洛川的抗大分校。
分校原来没有女生队,这次来了十几个女青年,成立了女生队。我们当时的校舍是老百姓腾出来的房子,大家都睡那种土炕,小则三四个人睡一个土炕,大则十几个人睡一个土炕。我们主要上两门课,一门是政治课,讲马列主义,讲抗日救国的道理;再就是军事课,我们有军事训练,教我们带枪,每个人都有一枝三八步枪。
后来是什么时候到延安的?
我们女生队在洛川分校呆了不到一年,大概是八月份的样子,我们到的洛川,到11月整个女生队就从洛川的分校调到延安总校。男生队要到敌人后方去,山西的晋东南、晋西北,当时都是敌人占领的,男生队开到敌人后方后,做的是围剿敌人、发动群众、建立敌后根据地的工作。我们到延安后编入总校女生队八大队第六队。我们的大队长是张秦秋,政委是苏华,女同志,她俩都是老红军,当时也没人叫她们队长、政委,都是叫张大姐、苏大姐。她们对我们非常好。
我们就在这儿呆了一阵子,恐怕不到一年,后来延安的女同志逐渐的就多了,从全国四面八方来的,有各种不同年龄的,也有各种不同文化水平的,各种各样的人;有大学生,有职业妇女,有搞艺术的,有长征过来的女同志,有农村女青年,她们没有文化的,但是她们很会打仗,到了延安以后她们也要学文化。也有从海外归来的华侨什么的。总之人越来越多了,后来就说要成立一个延安中国女子大学,简称女大。
那女子大学主要是学什么?您能谈谈在女大的经历吗?
女大成立初期,根据学员不同的文化程度,分班上课,分班学习。当时有两个高级班、六个普通班(我在普通班三班学习),一个地方干部班(以学文化为主),没有统一的毕业时间,根据工作需要随时分配。马列主义理论、毛泽东主席著作的学习课,以及军事课,是当时的两门主课,此外,还有中国近代革命史、党的建设等课程。
在女大学习一段时候以后,我就分配到农村。抗战胜利后调回到延安进中央党校学习当前的形势与任务,学完以后就分配到电影团了。
去电影团是您自己要求的还是组织上安排的?
是组织上分配的。因为此前我在基层主管过宣传教育工作,加上那时候我爱人在电影团工作,组织上尽可能地照顾我们,我们就分到了一起。这时候才开始搞电影。
那之前对电影都是没有很多接触?
这之前电影都看得很少,没电影看。我在延安看的第一部电影是《夏伯阳》,我和同学坐在操场的地上看露天银幕。离开武汉之前,在武汉看了一部电影《八个壮士》,是讲抗战的,主要演员是袁牧之和陈波儿,这两个人都是我们建国初期电影局的主要领导人。建国后,这些老前辈就在那里尽心尽力地抓电影业务、培养干部,工作非常有成绩,只是他们早就去世了。
条件艰苦拍电影
您是1946年开始从事电影工作吗?
1946年开始,我在延安电影团,延安电影团的全称是八路军总政治部延安电影团。
那个时候电影团是个什么状况,主要是做些什么工作?
电影团人不多,电影团的团长是吴印咸,一位老前辈、摄影家,在延安拍了好多珍贵的照片。那个时候你都想象不出穷到什么程度,哪有多少胶片拍电影,就是少得可怜的一点黑白片,拍党的七次代表大会都是精打细算,恨不得每一个镜头都是有效镜头。哪像现在,我觉得头一个镜头拍得不怎么好,再拍第二和第三个或第几个,那会哪舍得,这头一个镜头就得百分之百的好,必须一条过。
那时候胶片都从哪儿来啊?
那时候就是党中央的主要领导从大后方回延安的时候带一点,也不是大批的。还有对我们友好的国际友人送一点,比如世界著名纪录片大师伊文思,对我们很友好,送给我们一点。那会儿根本就没有钱来买,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钱啦。
电影团当时都拍什么内容?
电影团拍过的东西,一个是党的七代会,现在好多时候还用那个资料。还有延安与八路军的纪录片,这个片子由袁牧之带着到苏联去,后来苏德战争开始了,再后来也跟国内断绝联系了,很多复杂原因就没出来。纪录片《南泥湾》看过没有?就是电影团拍的。而照片比纪录片拍得多,但拍照片也都要做计划,比如说我们俩正在谈话,这个谈话拍几张照片,拍三张还是拍两张,要计划好,不能超出这个计划。超出这个要多用胶片,一个格都要当作一个镜头来考虑,就要那么省,哪像现在“咔咔咔”随便拍多少张再来挑,没那回事,一个格都是宝贵的。这样保存了相当大量的珍贵照片资料。现在都保存在国家档案馆。电影团也拍了很有价值的纪录片,像我刚才说的延安与八路军、南泥湾、党的第七次代表大会这些,再就是拍了大量的陕甘宁边区党政军民参加生产建设这些照片。
您后来就到了东北电影制片厂?
1946年3月,我们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从延安出来,徒步到东北去,走到太原附近,山西的土皇帝阎锡山就打我们。
我们在路上就找了个“向导”,引路的,那时候叫“向导”,当地农民。农民听见子弹在脑袋顶上飞,害怕了,跑了。我们就自己走,反正知道有个大方向,一夜走120里,简直就是跑啊。跑到累的时候,我们就一个挨一个站着,我站在你的背后,稍微停一下,我脑袋往你后背一靠我就可以睡着,就能累到这种程度。所有的人都那样,不是哪一个人。等到天亮了,四面八方的都碰上了,哎呀你还活着啊,都问,不知道谁死了谁活了,搞不清楚,见了面才知道你还活着啊。完全没怕死这个观念。活着就得干,还得继续战争,因为你不打敌人,敌人也要打你,对死就不惧怕。大家一见面还都挺乐观的,哈哈大笑说你还活着,尽管鞋都跑掉了,脚都磨起泡来了,也没人诉苦,很乐观。
(在朝鲜中国人民志愿军总部与前线摄影队合影,前排左六)
到东北以后,我们就到了兴山,日本人办的那个满洲映画协会,是在长春,我们办的是兴山,兴山没有电影,是个煤矿矿区。因为那个时候所谓的大后方也就是刚刚解放的地区,并不稳定。长春当时是我们已经拿下了,但是长春还不能说它是稳定的后方,从整个的形势来讲,它没有巩固,还有沦陷的可能。接管了长春以后,各种器材就运到兴山,煤矿有房子,用他那些房子就成立了东北电影制片厂。除了接管长春满洲映画的器材,有一部分日本的电影专业人员,按照政策来讲,他们不算战犯,他们是电影从业人员,技术人员,搞技术的。他不属于军队,像什么搞摄影的、搞洗胶片的,搞声音的,这一部分人共产党也接管,他们就到了兴山。在兴山就开始成立东北电影制片厂,可以说全厂上下都在想,都在忙着如何快出片,可以说脱下行装就派摄影队到前方,到农村,主要拍前方打仗,后方支援,全厂上下拧成一股劲,为出片克服种种困难。
这个时候应该说条件也好很多,在技术、设备与人员上?
就算什么都有一点吧,摄影机,黑白胶片,那时候没彩色片,都是黑白胶片。当时我们也有一些人才,像搞摄影的,在延安搞电影摄影的人也都来了,就一起弄吧,那时候主要生产新闻纪录片。现在要看那些片子会觉得技术水平太差了,很粗糙,可是当初它就是那个条件。比如当时录音怎么录?就是我们两个人你的普通话讲得清楚一点,你来当解说员吧,你就是解说员。你想想看,是你说的话我听得懂,因为你是普通话,你就当解说员。音乐是什么呢?找一张唱片,放唱片那就算音乐,就是那个水平。当时《民主东北》拍了很多集,其中有一个节目叫《民主联军军营中的一日》,就是写那个军队一天的生活。
那个时候在电影院放吗?
那个时候也没有多少电影院,主要是流动放映队,就是一两个人组织一个放映队。哪都去,农村、工厂、部队哪儿都去,带上那一套东西,结果四面八方党政军民给电影厂写的贺信和感谢信,像雪片一样飞来,大家都高兴极了。
战士、老百姓能从电影中看到自己,看到胜利,而这原来是根本就不可能的。于是特别激动,特别高兴,谁还管技术水平,看到自己就特别高兴了,高兴得不得了。给电影厂的贺信感谢信就像雪片飞来。可惜我们当时离开东北的时候,因为当时流动性太大,这些宝贵的东西都没保存下来,现在来讲多珍贵。现在回想起来,回顾历史、写历史,这就是非常珍贵的历史文献,可是都没有了,都失散了。现在我跟你说,都只能说出个印象了。
您那会在东北电影制片厂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做过好多种工作。我刚刚到东北的时候,就在秘书科保管电影厂的所有印章,做了一阵秘书后,后来觉得形势好了,印章另外有人管,说宣传工作没有人,现在需要有人做。有了电影,得有人搞宣传,说你去做宣传工作吧,于是我又到了宣传科做宣传工作。宣传工作做了一阵以后,又说,你年纪轻、年纪小,应该开始搞专业,于是又学编辑。那个时候的观念,什么需要做什么。
那时候的人都这样,不是某一个人,需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后来才逐渐形成了专门搞编辑的,专门搞摄影的,慢慢专业化了。
您学编辑、导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个情况?
教我们的剪接是一个日本老师,叫民野,他自己是剪接方面的技师。能将几句中文,在交流时有些时候语言不通,但做的中间也就明白了,比如剪片子、接片子、转片子等等,做的中间就明白了。这就跟那个篮球运动员一样,也能互相配合。这个人挺好,他实心实意地教我们剪接技术、编辑工作,我们受他的启发影响很大。在我们的观念里,没有觉得他好像是从战败国过来的,因为他人本身很诚恳,教我们无所保留,怎么接片子,怎么使用机器,毫无保留。我们一直跟他有联系,到前几年他去世之前,我们一直有联络。
在东北电影制片厂,1947年或1948年的时候,捷克斯洛伐克有一个电影交流的机会,名称当时也没有人跟我们明确地讲,反正不是电影节,电影节是后来的事,那个年代还不知道。那时世界大战刚结束,中国的八年抗战也结束了,组织上(东北局)通知说叫派拍电影方面的人去,带自己拍的片去,那高兴得不得了,觉得可以走到世界上去。就打算派当时的副厂长吴印咸去。吴印咸当时是副厂长,厂长是袁牧之,吴印咸高兴得不得了,不是因为我们个人可以出去,而是觉得中国电影可以出去了。于是袁牧之亲自到我们剪接车间去剪片子,就从那个《民主东北》里选我们认为最好的,他剪了以后,我们替他接,给他做助手,接了以后他又放着看,看了以后哪个地方不满意,他又剪,完了我们又给他接,就是接了剪了,剪了接。接完以后,我们就跟他一起看,看的时候他也讲,我们有时候也问,说你为什么把这个剪了,他一讲就等于上课了。
袁牧之就在我们剪接工作室细致地做这些工作,他对这件事非常严肃,要求很高,因为他觉得应该给国家做争光。这个给我们印象很深,袁牧之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至今还给我们很深的影响。
跟着党走来北京
后来您又是怎么调到北京的?
1949年北平解放的前夜,形势已经很清楚,北平肯定是和平解放。因为四面八方的呼声要保护北平。四面八方、各阶层的呼声,傅作义又是比较开明的军事将领,他的女儿据说早就与我们党有联系,肯定是和平解放。在党的领导下,各方面都在做准备,哪些人留在东北电影制片厂继续工作,哪些人早一点进去接管北平,这就定了。我们是第一批,第一批跟着接管进来的。进来以后就到了现在新街口的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原来是中电三厂,就是国民党的中央第三电影制片厂。我们就接管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小,现在变化很大了。
那时候的接管工作统一由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管制委员会领导,要办一系列的手续。因为手续没有完全弄好,我们还不能进厂,于是在北京南池子,离中南海挺近的地方,我们又找了一个地方住在那儿,《毛主席朱总司令到北平》这部片子也在那儿剪。在那儿就呆了一阵,没有条件也要上。比如今天你在这儿,我们俩在这儿谈话,可是需要车间,那就变成一个工作车间了,能用的都用。
那个时候还没有成立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
一开始接管以后还是叫北平电影制片厂,但很快就改了,叫北京电影制片厂,也生产故事片,也生产纪录片。故事片需要剧本,生产过程很复杂;而纪录片反正是到现实去捕捉生活的各个方面的,生产起来相对快一些。所以纪录片在中国电影事业里面它是开路先锋,所以纪录片的功劳很大的。故事片是想尽一切办法克服困难、积极筹备,能投产就赶快投产。好像是1953年,我记得不一定准,开始成立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这才将故事片和纪录片分开。故事片就是北京电影制片厂,新闻电影制片厂就留在新街口老厂那儿。
那个时期主要做了一些什么有影响的纪录片?
我后来就做领导工作了,搞创作的机会少了,偶尔弄一弄。弄了一个纪录片《和平万岁》,是反映亚洲太平洋区域和平会议,第一次在中国召开。亚洲太平洋区域的国家都参加。亚洲所有的国家,在反对战争、保卫和平的旗帜下,也都来了。
您当时做这个纪录片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会议的主题是反对战争、保卫和平,虽然是会议,可是那个片子拍得很活跃,会外有各种活动,连歌带舞的多种多样的会外活动,里面也穿插了一些。还拍了很多空镜头,表示对一代人的重大牺牲的怀念、哀思,比如说在中南海开,拍了中南海会场上面很多的红灯笼,空镜头,没有人的,表示对一代人的怀念,静静的,一点音乐也没有,解说也没有,人也没有,但唤起了人家的共鸣、哀思。。这部影片在当年斯德哥尔摩世界和平大会放映的盛况,《人民日报》有过报道,它还在罗马尼亚世界青年联欢节上获得了一等奖,在国内获文化部1949-1957年优秀影片二等奖。
我是在东北电影制片厂开始做新闻纪录片编辑工作的。在新影,后来我就是专门抓业务,做管业务的领导工作。由于在业务上领导别人,自己就经常感觉到力不从心,就有一种迫切的愿望希望理论上能提高,迫切感觉到这个事情我应该把它熟透。正好1955年的时候国家从苏联请了表演专家、导演专家、摄影专家、还有制片专家,都是莫斯科电影大学的教授,目的就是为了创办电影学院培养师资,同时也能够给制片厂多培养一些人。但当时没有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的名额,因为那是故事片的一套,但我就特别想学习,所以我就主动要求到电影学院学习,就去了。去了以后,本来说学了以后又回去的,后来又留校了,留校以后就当了老师。
请您说说您应国际妇联要求拍摄的故事片的一些情况,为什么要拍这么一部电影呢?
这片子叫《五只歌》,中国、巴西、意大利、法国、苏联,五个国家,一个国家摄制一个小故事。
是国际民主妇联策划的,想表现各种不同社会制度下的劳动妇女。总导演是伊文思,国际民主妇联委托他,组织这五个国家的创作人员来完成这个片子。文化部派我参加了中国部分。当时伊文思是在德国,各个国家的主创就在自己本国。电影局组织了杨沫、颜一烟、柳溪三位女作家写剧本,由伊文思最后来统筹。我国选的导演,不只我一个人,还有洗群,他是故事片导演,我们两人联合,但这个片子的摄制过程中他病逝了,我一直做到最后完成。这个故事片不是特别讲究艺术性,还是带着很大的纪实性,就是中国劳动妇女走的什么路。这个故事不复杂,只是人物经历的一段小故事。
薪火相传干教学
您能不能具体谈一下苏联专家讲学的情况。
我们天天直接接触的就是伊凡诺夫,导演专家。现在我回想起来,他实际上是把莫斯科电影大学四年的课程压缩到一年半通过讲课、作业传授给我们,这时间多紧张啊,中间还加了翻译,就占了一半的时间,一个钟头的事,就得花两个钟头,所以专家很累,他要把四年的课程压缩给我们这些个人讲,他能够压缩到一年到一年半讲,作为专家来讲是很不容易的事。作为我们这些学生来讲,也是很辛苦,怎么消化,天天上课,每天上午是给我们学生上课,每天下午就是给准备做老师的人上课。这些个准备做老师的人上午跟着全班一起听课,下午还要单独听。师生都很累,脑子里装得满满的,找不到机会消化。没有人12点钟以前睡过觉,因为作业一个接一个,这个作业还没有完,那个作业老师又布
置下来了。
但我们都学的非常高兴,特别高兴,觉得天天在提高,天天有收获,天天就觉得那个客观的东西跟我主观的感觉结合起来了。这个有实践跟没有实践是不一样的,对于我们有实践经验的人,理论上只要一点有些东西就通了。这段学习经历对我们后来的教学也影响很大。
我们导演系的第一份教学大纲,就是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产生的。苏联专家当时真是全心全意地教我们,毫无保留的。非常热心、非常耐心。苏联专家的这种教学态度也传给了后来干教学工作的我们。
(与苏联导演伊凡诺夫在一起)
后来电影学院怎么突然就停办了?
1966年,我正在农村,在河北邢台农村里,那时候搞四清,就带着64班的同学,他们进来以后没怎么上课,就到河北邢台去搞四清,就带着他们下去了。到1966年,说要招生,把我先调回来,他们还在下面。正在招的时候,正在考场招生的时候,工宣队、军宣队已经进学院了,突然就有个人来了,进考场了,说“考试取消了,你们考官滚蛋”。这是原话。当时考官有两个人,一个就是我,一个就是当时的副院长赵明,我们两个人在那主考。我们一下子都蒙了,都不知道进来的是谁,在场的同学也蒙了,可那时到哪里去说呢?当时我们离开考场,到了操场,那些青年学生很想过来问问我们为什么不再考试了,但又不敢过来,都在那儿转来转去,我们也不敢过去和学生说话,给人的感觉很紧张。这是1966年的情况。
一直到1978年才恢复招生,这个损失就大了,这个损失是两个方面的:一方面是教学的连续性被打断了,有志从事电影的青年被关在门外,耽误了。原来我们觉得跟同学们没有距离,但事实不是这样。中间隔了那么多年没招生,1978年猛一招生,他们大都是知青,年龄也偏大,跟我们有些格格不入,我们和他们也有些生疏,他们不像高中刚毕业的同学那样朝气蓬勃,他们有话要考虑半天才说,说到“文革”的事情痛哭流涕。他们之所以考这个专业,是因为“文革”给了他们许多许多的人生感受,他们想用艺术来反映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什么是报应。这在过去的考试中是未曾有过的——学生们痛哭流涕,边说边哭,已经不能自控,这已经不是个别现象,大部分考生都是如此。我们就要特别仔细地去了解他们、发掘他们,所以这次考试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他们中也有高中毕业来考的,但是更多的是知青,因为有生活了,所以他们抽到表演题目后反映特别快,表演得很生动很生活,入学以后也很珍惜自己的学习机会。给我印象最深的两次考试一是1966年,一是1978年,两次考试是正、反不同的两种经验。
我教学的主要阶段在“文革”之前,主要传授我在苏联专家那儿学来的最基本的知识。
艺术的学习跟其他的学习还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特长的地方,那你们在教学当中怎么去挖掘这个学生的潜力?
形象思维很关键,非常重要的,很多人他不是没有想象力,而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怎么样形成形象思维,以使他产生艺术形象。这条路没打开,所以作业总是显得干巴巴的,不生动、不形象,那你就想什么办法,来解决。课堂上也能解决一部分,但是我的感觉,更重要的是跟学生个别辅导的时候,起的作用更大。并且有的学生作业,我看了以后,我觉得这个作业,如果他的形象思维、他的想象力打开了,他的形象思维慢慢形成了艺术形象,那他表达的就比我已经看到的作业要生动的多,但是他没有做到,没有做到那不是他没有这个可能,是他还没掌握,不懂,那就得把它找来,启发他,让他慢慢地,往形象思维这个路子上走。这个效果再跟课堂里教学结合起来,对学生的影响就更好一些,但这个要花大量的时间。
我们很少说下课以外就没事了。晚上经常找学生,有时候学生也到家里来找我们,互相找,所以很多课外的时间也成了正常课内的时间了。那时候学生很刻苦,但他得慢慢掌握,所以要让人走上艺术道路,要替他想很多办法。你比如说苏联专家,那么具体的作业都让我们做了,就是从文学作品里找电影镜头,哪一句话找来就可以用,不用改,就是电影剧本里的语言,很形象的,可以直接变成你分镜头里面的某一个镜头,不用改。这得好好认真地做,你粗枝大叶的,能发现这样的镜头吗?你看苏联专家给我们布置这样的作业,现在想起来也许很普通,但是非常有用。我们慢慢就有一种习惯,看文学作品就好像同时看电影,很容易就找到电影镜头感。所以有时候简单的东西别瞧不起它,最基本的,常常对谁都有用。我觉得像这样的作业,现在的学生做都是应该的,可以训练自己的修养。
文化大革命遗留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必须一点一点的解决。我们那时候的教学大纲里有大学四年必须读的文学名著,还有中外经典电影。要真懂,要从这里面吸取营养。
您觉得进行纪录片创作对导演有什么特别要求?
要学会捕捉。观察生活要很敏锐,在现实生活中要毫不犹豫地捕捉镜头,一边拍一边就要想怎么剪,还要考虑补充哪些材料。
战争时期胶片很难得,东北电影制片厂在战争时期有一段时间用的工作样片是再生胶片,就是把原来的东西洗掉后经过再制作。编片子用再生胶片,等出片子的时候才用好的,省了又省。当年延安电影团的同志拍照片要事先计划好拍几格。今天的物质条件好了,我们更要从多方面来提高影片的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