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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学院概况>>教授风采>>时光留影--教师访谈录


张客

发布日期: 2007-01-04 12:36:26

  

  

一个导演的壮志未筹与一个教师的无私奉献--回忆张客老师

  

  撰写:郑洞天

    学生对老师的感念,常常不是在跟老师求学的时候,就像孩子那样,对于大人为他做的一切都心安理得;也不是在走出校门的初期,那时踌躇满志,顾不上回头看谁在送你远行;可是天长日久,懂了谋生和做事的甘辛,思前想后,才知道一个人的成长所得益于老师的,是那样厚重而无形——198912月那个阴冷的日子,张客老师静卧在鲜花丛中。看到从各地赶来的好多老同学都哭红了眼睛,我好像真正体会了这个道理。

    张客老师是我们导演系的第一任系主任。校志上说, 1956年9月1,北京电影学院成立典礼上,文化部长亲自来宣布任命。当时学院只有三个系:导演系、演员系、摄影系,张客老师一人就兼了导演和演员两个系的主任。那一年他才四十二岁,刚从上海电影制片厂调来不久。

    张客老师是河北宝坻人,忧患的青年时代读过当时中国最好的学校:南开中学和北京大学,也正是在那里,他很早就接受了进步思想的熏陶,立志报效危难中的祖国。1935年他考进上海戏剧电影研究所,不久又加入“左联”和上海业余剧人协会,从此,在这些救亡前沿的左翼阵营内,开始了他的革命文艺生涯。在中国最早上演的一系列俄国经典话剧(如《大雷雨》)的舞台上,在抗日救亡宣传中演出《放下你的鞭子》的街头,都活跃着他的身影。1937年“八一三”事变,上海的戏剧电影界在中共地下党的领导下组成了十三支救亡演剧队,分赴大后方各地开展抗战文化活动,张客老师参加了抗敌演剧四队,一去就是九年,足迹遍及战乱中的大江两岸。其间,他创作了一批激励抗战同胞,抒发爱国情怀的独幕剧:《最后一颗手榴弹》、《游击队的开始》、《回头》、《逃》等。其中的《最后一颗手榴弹》被选入了“最佳抗战独幕话剧集”。作为演剧四队的骨干成员,他还导演了《日出》、《原野》、《蜕变》、《流寇队长》、《寄生草》、《国家至上》、《离离草》、《心狱》、《我们的故乡》等许多剧目的演出。那个年代我刚刚出生,但却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印象,那是文革中我以“造反派”身份去“外调”演剧队那段历史的时候,当年张客老师的战友们虽然都还在非法的隔离或被监视中,然而提及那段烽火生涯,眼中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激情和自豪。

    关于那段岁月的张客老师,至今留下的最生动的记录,是一位当年革命文艺工作的领导人写下的一段文字——

“……在抗战后期的黔桂路大溃退中,蔡楚生同志在十万逃难的人流里,肺病咯血,衣物丢尽,咳嗽病倒在腥风血雨的路旁,饿殍堆边,与呼娘叫爹饥寒交迫的病孩们一起。是你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卡车的主人求援,跪着哭着请求搭救这位电影名导演蔡楚生!蔡老幸而上车,你却被推下车来。当时你也正患肺病吐血。……”(于伶:《〈论电影艺术的视觉性〉暂序》

如此有血肉的描述,竟在为张客老师的一部学术著作写的序言之中,可以想见那段黔桂路上的往事对于他们那一辈人的意味。而这篇序写于1982年,我们在1983年看到书的时候,已经跟张客老师相处了二十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他和大师蔡楚生之间的故事。

抗战胜利以后,张客老师进入上海昆仑影业公司,担任过《新闺怨》等影片的副导演,还在上海戏剧专科学校兼任教职。1947年他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进而参加了为新中国接管上海电影产业的准备工作。上海解放的第二天,佩带着军管会文艺处胸标的张客和于伶、徐韬等出现在昔日的同事中间。不久,他由中央文化部电影局正式任命为导演,执导了新上影第一部以翻身农民为主人公的影片《农家乐》。1951年,他和沙蒙联合导演了革命历史影片《上饶集中营》。1954年,他还导演了表现社会主义建设中钢铁工人新生活的影片《伟大的起点》。在建国以后的首届电影评奖——“1949-1955年文化部优秀影片奖”中,这两部电影分别获得了优秀故事片二等奖和三等奖。在六年只有十七部影片入选的获奖名单中,就有张客老师的两部作品在内,这说明他正处于多么旺盛的创作状态。

恰恰就在这时,另一种命运不期而至。为创办北京电影学院,国家要从电影创作的第一线抽调一批懂专业的干部,张客老师被组织选中了。上影领导找他谈话那天,他并没有当场表态,而是沉默了好久之后,说让他考虑一下。第二天,他来找领导说,经过半天一整夜的思考,坚决服从组织分配,接受党给他的新任务。只要求在教学工作之间,能给导演影片的实践机会。

在老一辈教师中,和张客老师一样,正当年富力强,嘎然中止创作而改行教书,从此疏离甚至结束了导演生涯的,我们系还有好几位,因为大家都如此,这似乎已成为一个顺理成章的传统;然而作为艺术家,他们当初抉择这整个后半生的默默奉献时,那种矛盾或者苦闷的内心历程,直到几十年后,我们接了他们班,也遇到教学和创作发生冲突时才意识得到。何况,他们做教师的道路并非顺利平坦,后来岁月里那若干场跟教育事业的神圣职责毫不相干的劫难,更是难以想象。

导演系初创期张客老师的繁忙是不言而喻的,他主持制定了基本的教学建制,招收了第一届本科班(导56)和一个导演干部进修班。进修班的二十五位学员来自全国各制片厂,当时的教师都跟着几位从苏联请来的专家,边听课边做辅导员。导56的同学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有一次苏联大导演吉甘来导演系上课,面对这位拍过《波罗的海代表》和《我们来自喀琅施塔得》等经典名作的老艺术家,同学们肃然起敬,只见张客老师走上讲台,介绍说,这位是苏联最有名的导演,他的名字好记,叫吉甘,你们今天要把他“挤干”了才对!同学们哄堂大笑,但立刻就明白,张客老师说了一个大道理,关于学习,关于老师和学生。他这样说,自己也是这样做的,对于学生,他从来是倾其所有,知识也好,感情也好,所以,他虽然没有专门为哪一个班上一门完整的课,但凡是听过他上课的学生都印象很深,究其原因,除了他专业知识的厚实和讲课方法的魅力以外,甘愿被“挤干”的心态也许是更重要的。

张客老师上课一向很活,他讲的东西都不是条条框框,而是用各种生动的方式让你留下印象。记得一年级的时候,他给我们61班上过一段表演,当时好几个同学,包括我,由于以前没有接触过表演,难以克服心理障碍,怎么也过不了“真听真看真感觉”那一关。有一天我迟到,他已经开讲了我才冲进教室,进门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溜着边赶紧回座位,偏偏一路又撞了桌子……我刚坐下,就听张客老师叫我,说你把刚才这一趟动作再给我们来一遍。我不明不白地走了出去,推开门,沿刚才的路线又走了一遍,可所有的动作表情都别扭之极,无论如何还原不了原先的状态。老师也不说什么,只是叫我再试一遍,还是不行,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反复,慢慢地,我觉得丢人丢得无所谓了,也就没有了先前的紧张和不好意思,手脚也自然了。然后他说,你们都看见了吧,表演是假的,但要让它变成真的,首先就要克服杂念,这就是相信自我。虽然在我们班,一直到学完表演课我也是最不会表演的之一,但张客老师的这一课却是我终身难忘的。

听谢飞说过, 他们60班的剧作课上,有一次全班被张客老师带到了北京火车站,他让他们分散到来来往往的旅客中去“观察生活”,然后集中在一起,每人讲述一个自己观察到的人,什么身份?什么性格?而你又是通过他身上的什么特征和细节判断出来的?同学们都觉得这堂课的收获非同一般。后来我们也体验了类似的一次,张客老师把我们领上校门口的22路公共汽车,上车不久就示意我们暗暗地观察一位乘客,车到新街口,他叫我们下车,问我们都看到了些什么,揣摩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他对我们的观察一作出分析,说完了,再一起上车,他的目光又寻找着另一个对象……如果说,由于我们不能去验证观察和想象是否准确,这种上课的效果无法当场判断,而对于这种方式本身的体验,相信已经融进了我们专业学习中导演思维的形成。

不知道是不是张客老师定下的规矩,当年导演系大约每个月都有一次集体的校外观摩,几年间,北京人艺的话剧我们几乎没拉下一部,许多戏曲名家的演出,我们也都有幸亲眼目睹,而只要有空,张客老师常和我们一起去看。有一次,他带我们在北展剧场看完了裘盛戎的京剧《姚期》,他说跟先生说好了,让我们到后台去看卸装。我们来到化妆室,正好先生在摘盔头,我们吃惊地发现,他的盔头并没有戴在头顶正中,而是戴在后脑勺上,而刚才舞台上那张天庭饱满、仿佛比别人宽大许多的脸谱,原来是额头跟剃净了的头顶连成一片、表演起来又微微朝前俯首的结果。老师又让我们看先生穿的靴子,那下面衬垫的白色靴底要比别人厚了好大一截,竟是台上的这位铜锤花脸魁伟形象的奥妙。面对眼前个头不高脸庞不大的艺术大师,我仿佛一下子明白了用多少话语也讲不清的道理,那是多么值得留恋的学艺生活!

也许更令今天的学生羡慕的,是那时的老师,包括张客老师这样已经拉家带口的,大多都住在学校的宿舍。据56班学长、后来也在导演系教了一辈子书的王心语回忆说,他们老师住在同一栋楼,学生在二楼,老师在三楼,老师和同学白天黑夜抬头不见低头见,交流起来特别容易。张客老师的房间特简单,一张书桌,一张床,再就是书,去过他那里的同学总看见他在看书,同学去了,问他一个问题,请他讲讲作业,他总是有求必应。八月十五,他们还被张客老师叫去,每人给一块月饼。有一天王心语拿着自己写的一篇文章,写关于电影中英雄人物牺牲的处理,请张客老师帮他看看,王心语写得很认真,文章将近一万字,他非常希望自己花了很多心血的学习收获能得到老师的首肯,但当时整个社会卷入了大跃进运动的热潮,不时传来批判只顾专业不问政治的白专道路的声音,没想到张客老师不仅很耐心地看了,还说,写得可以,应该投出去发表。在他的鼓励下,王心语把文稿投到了当时最权威的电影家协会刊物《中国电影》,后来文章全文发表,在校园里引起了震动,那可能是导演系历史上第一篇公开发表的学生论文。

在文革前的导演系,张客老师几乎给每个班都上过上课,但他却没有做过任何一个班的主任教员。最初,他当着两个系主任,行政工作脱不开身,可以理解,而其实系主任只当了三年多一点,后来作为一个普通教员仍然没有带班,这就有更复杂的原因了。

那个年代里不正常的政治生活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对于学生常常是讳莫如深的。195912月以后,同学们只是意外地发现,平日随和亲切、常带着笑脸、有时还跟学生一起上场打打篮球的张客老师,突然变得严肃和沉默了。两年以后我们班进校,看到他上课时总爱点一支烟夹在手上,又一口不抽,任由那缕轻烟徐徐飘逸,直至白灰散尽。好奇地向学长打听,才知道他在“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中犯了错误,被撤了所有头衔,而他因为早年得过肺病,原本并不吸烟。

一支燃而不吸的香烟,也许透出了老师当时的心境,而随后在报刊杂志上开始出现的张客老师的学术文章,和在一些影片座谈会上的精彩发言,也许更能让我们认识一位患难中的艺术家。在那些饱含学理而又文采鲜活的文字中,一篇将近两万字的关于影片《青春之歌》导演艺术的评论——《余音绕梁》,可以称得上是他的代表作。我现在还记得我们作为他的学生,当时读到这篇文章时的兴奋感觉。文章发表于一九六一年第二期《电影艺术》,时距《青春之歌》的上映已经过了将近两年,这个时间差,除了不言而喻的微妙原因以外,还印记了作者的缜密思考和字斟句酌。今天再读华章,与其说那是一篇影评,不如说是张客老师对于中国电影导演艺术的一些带有体系性的看法。文章最后说:“如何创造具有中国化,中国民族特点,为中国群众喜闻乐见的电影艺术,正是中国电影艺术工作者重大的艺术创作任务。”想一想,给自己的艺术思考如此赋予责任感的,当时只是一个正处于精神桎梏中的普通教师。

张客老师在五九年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由于文革,一直持续了将近二十年。当他终于恢复了教授职称,再次主持导演系工作,被任命为副院长,电影学院已经搬到了离开原址十七公里的北郊。每天,教师们天不亮就要从城里的小西天宿舍乘班车去学校,住在小西天的张客老师当然也不例外,然而,在他突发脑血栓又奇迹般地重新上班之后,却依然拖着不太灵便的腿脚挤上了班车。有一天下班回城,我问他为什么不坐小车,他笑而不答,班车到了北太平庄,离小西天还有三站地,他却下去了,我奇怪地要叫他,被别人拉住——车窗外,我看见了人行道上张客老师步履蹒跚的身影。他执意要用这种方式跟脑血栓赛跑。就这样,一直坚持走了几年,当他居然走成原先一样的健朗步伐,却已经到了离休的时刻,那是一九八三年。几年间,拨乱反正的万千头绪;文革后的第一届本科班、也就是后来出了大名鼎鼎的第五代的七八班的教学组织;导演系青年教师的接班和建设,不知又让他付出了多少心血。

现在已经无从知道张客老师离休时的心情了。但是后来,看到我们可以既做导演系教师,又不必像当年的老一辈那样,必须做出为了教学舍弃创作的牺牲,看到我们可以在教学间歇拍几部电影。这时,我们可以感受到张客老师发自内心的关心和激动。差不多我们的每一次创作,从选本子到拍完,他都说过中肯的意见和勉励的话。学院青年电影制片厂的艺术顾问委员会,每次开会哪怕只到三、两个人,其中必有张客老师。我想,这种带着情感的关怀,也许是他把一个导演的未竟意愿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一种表现。在他逝世前十几天因心脏病突发住进积水潭医院,我跟谢飞去看他,他一边输着氧还大声地问我们有没有新的剧本准备上,只要谈起创作,他眼睛里还是闪着那种难以言喻的亮光。

在我的老师当中,张客老师是最早写完无私奉献着四个大字最后一捺的一位。作为导演艺术家,他一定有许多没有实现的遗憾,而作为教师,这奉献的价值,深深刻在了他的每一个学生的事业和人生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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