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之道--中国文化的诠释

基础部教授 叶远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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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体验、体验之道

　　1、体验诠释
　　体验是生命自身亲历亲为的经验。所谓体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所感受的具体经验。体验所以不同于一般的经验；正因为它是体之于身的经验而不是一般浮光掠影的印象，依此类推，体认、体察、证实，品尝及理解也大不相同，凡能"体之"的都是"知行合一"的表现，所体之于身上是自家受用的分内事。体验，不仅是情感的体验，而且还包含知性的理解、直觉的思维，意志的抉择。体验又可称之为身心体验。体验是身心全面而直接的认知，体验既有身体的感知，又有心灵的解知以及高级精神层面的智慧知。体验有不同的种类以及不同的层次。
　　体验既是经验，又不是经验。体验的内涵既小于经验又大于经验。个体的直接经验与体验有重合，个体的间接经验与体验没有意义的相关。经验是可以经过总结概括上升为知识技能，作为知识技能是可以传授学习的，经验具有重复性，普遍性。因此经验可分为直接经验，间接经验。而体验是不能传授和学习的，体验不具有重复性和普遍性。经验是可以较为准确地表达出来的，体验却不能准确表达出来，而是"表现"出来的，也就是说经验是可以描述出来的，体验就不能用描述的方式给出来，只能用比喻、象征、隐喻等曲折的方式表现出来。体验是个体性的一种认识，体验认识论也就是直觉认识论，感悟认识论，体验认识论与西方经验认识论、理性认识论的两个流派的认识论是不同的，体验认识论强调知觉，对事物的直接认识，不经过经验，也不经过理性的逻辑推理。体验，是没有逻辑的，可以说是一种直觉，中国用象征、并有文学艺术的手法表现体验，这就依赖于个人自身修养的高低了。

　　2、道的诠释
　　"道"的形释，"道"的象形字上为一个头（象征一个人），朝着道路上的某处走（即上为"首"下为"走"）。（参见李约瑟，第250页）这意味着"道"与"路"有所区别。"路"是实物形态的东西，而"道"更多表示的是道路的功能，即能使人在头脑支配下由此处走向彼处。"道"蕴含着行走应恪守的目的、方向、步骤、过程。
　　"道"的语义：道路；法则规律；人生观、世界观、思想体系；方法；言说、讲说。

　　3、"体验之道－中国文化"的诠释题解：从体验的维度对中国文化进行解释，意味着中国文化的维度是多维多向多层次的，不能以体验将中国文化的精神一网打尽。

　　二、中国文化为何重体验

　　陈来先生说："西方哲学传统是言说、逻辑、知性的哲学传统，不是生存的、体验的智慧，在东方'体验'是主流的范式，东西方哲学的传统不一样，对智慧的了解也是不一样的，中国哲学主要从内在的了解，内在的体验出发，是其哲学传统的主流。" 陈来先生甚至认为宋明理学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体验形上学"。杜维明先生也说："儒家的人学也可以说是体验之学。中国文化的精髓的领会重在身心的体验上，它要求用自己的整个"身心"去思考问题，而思考的并非是外在的真理，而是对生命本质的体察、体认、体会、体证、体验。
　　中国人观察宇宙万物所采用"象"。 易传所谓："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以及"天垂象，圣人则之"等，这里的象实际上具有两层的意义，一方面，象是宇宙万物的另一种呈现，一种与现实具体事物有区别的但仍然另一种视觉上的形。这就是所谓"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另一方面，象又是宇宙万物的范型，可以作为范本。这就是所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成"就是结构、创构的意思。"故'以制器者尚其象。'以象为有结构之范型也。"象本身也有井然秩序的结构，象有它本身构成的规则和图形（六位及阴爻与阳爻），这种规则和图形不仅揭示了具体的世界万物及其关系，而且它们的意义和所指在根本上也是在宇宙和世界的范围之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而象的世界所呈现的形象和意义是无穷尽的："象为圜，执其环中以应无穷。"

　　（一）中国文化味和中体验的特征分析

　　1、整体性、有机性
　　中国古典哲学认为，宇宙天地是一个大化流衍、生机浩荡的生命整体。一切生命都是整体中的生命，必自一物之生命表现宇宙全体之生命，"一花一天国，一沙一世界"，从一花一草可洞尽宇宙之奥妙。

　　2、生命性
　　《周易》整个世界看成是大化流行的生命现象，即对整个世界的生命性的理解。在《周易》看来，宇宙的本性是生命。在《周易》中，有一核心概念："生生"。《周易》以生生之理，将宇宙的生命与人类的生命打成一片。人类生命与宇宙生命互相贯通，交感和谐而融为一体。
　　中国宇宙与生命的观念建筑在气论上面。"生生不息"也是从气而来。中国的一元论，是气，它把所有的东西都包容进去。同时又由于气是个动性的概念，立刻有了变化的和关系两个概念。中国思想很快便从一元，从易经开始，转到了三元。

　　3、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的思想在西周的天命观中已有了比较明显的萌芽。周公提出的"以德配天"，更是"天人合一"思想的明确表达。"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文言传》说："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明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是人类生命为宇宙生命的见证。人类中的"大人"与天地日明四时合一，这是人的伟大德行的体现，他的德行，与天地相合，他的光明，与日明合其辉，这是何等伟大，而这又恰是宇宙生命的体现。
　　"顶天立地"
　　人上通于天，下立于地，而成为"顶天立地"之人。 人生于世，顶天立地。所以古人造字的时候，把"天"写作'天'你看，这不就是人头顶苍天的样子吗？汉代的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说；"天，颠也。至高无上。""颠"就是头顶，我们现在还把头盖骨叫"天灵盖"，把额上两眉间的地方称为"天庭"。中国人的天，不仅是自然意义上的天空，而且是被赋予了精神、气质和人格的人化了的天，是寄托了中国古人生生不息的意志和内圣外王的理想的天。

　　4、圆融性
　　个体生命与宇宙生命圆融不二，个人生活与社会生活的圆融不二，生活与艺术的圆融不二，艺术与艺术之间的圆融不二，学术与生命的圆融不二。

　　（二）中国文化的传承

　　尊师重道的文化传承的传统

　　圣人崇拜

　　三、体验的种类与层次阐释示例

　　生命体验与境界体验：自然生命体验、社会生命体验、道德生命体验、宗教生命体验、精神生命体验、宇宙生命体验。
　　冯友兰先生根据觉解的不同层度划分四境界说：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

　　1、人生境界体验：
　　蒋捷《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王国维："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体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2、修养（修行）体验
　　体验在宋明理学中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宋明理学的精神修养和道德实践的理论在一定意义上说是要通过体验去证实、证会的。程颢说天理是自家体贴出来的。宋明儒学尤为重视体验之学，重视自家受用的内在知识，强调变化气质的修养工夫。无论是周敦颐"窗前草不除，只因与自家意思一般"，还是程颐的观花养鱼，程颢所谓"云淡风轻近午天，望花随柳过前川。旁人不识予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程颢见周敦颐之后，吟风弄月而归。这些都是宋明道学家借身心之体验宇宙本体，从世界万物之象中体察天理的流行不已，可以说宇宙本体的生生不已之机洋溢于万象之中，理学家们在物象中体验，人情事变中体验，在圣贤人物的德性品格中体验，在各种各样的体验中，日渐达到见道见体的精神境界。

　　3、圣贤境界体验
　　在中国哲学中，所谓"圣贤"，不仅给后人留下了他们的思想，还有他们的风神、气象和风韵。中国哲学强调，有一等之胸襟，方有一等之思想。这些圣哲们的胸襟气象足以映照清流，风范百世。孔子说： "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知识只能解决"不惑"的问题，不能解决人生命的根本问题。所以孔子所说的进儒家哲学强调，圣贤的气象不是由知识的推求得到，而是于"养"中转出。孟子将养气作为生命境界提升的唯一方法。孟子说："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何谓浩然之气？他这样解释："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生命缺乏持养，就会"馁"--如同一个饥饿的人，干枯而匮乏。人通过生命之养，养得充满圆融，克服卑微和渺小，克服物欲和自私。中国哲学更强调，养气是同于群体、合于天地的根本途径。"德不孤，必有邻"，个体、群体、宇宙三者的和谐，是奠定在心性修养基础上的。"养"得一种心灵的大气象，有了这种气象，则可优游回环，畅游生命之乐。

　　4、艺术体验
　　中国审美体验中作为审美对象的自然外物，在古人的思想意识中具有本体的意义，它不是外在于人的异己力量，而是有灵性的生命现象。王昌龄说："人心至感，必有应说，物色万象，爽然有如感会。"（《文镜秘府论·地卷·十七势》）万物有性情有生命，所以能呼应人的"至感"深情。宗炳说："山水质有而趣灵"（《画山水序》），所以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方能相互沟通，形成感应交流的关系。中国审美体验中强调一种无物无我、陶然忘机的境界，是以物我双遗的美感体验来达到对世情的超越。人们在物我圆契、物我两忘的审美体验中，寻找通往永恒生命归依的心灵途径，体悟天地之大美--"天人合一"的境界。

　　5、中国音乐体验
　　乐是"天地之和"，体现天地秩序节奏；音乐是一种生命、生机的体现。古人从春雷震动、万物复苏的自然现象中，效法作乐，以崇德娱天。用音乐来体现天地创化的生命意识。 按照儒家理想，音乐可以明人伦事理，调和阴阳，使万物返其本性。万物在调和中各归其所，顺乎天道。"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圣人作乐以应天，制理以配地"（《乐记·乐情》） "礼乐侦天地之情，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音乐是象征宇宙秩序的艺术，欣赏者能体悟这种象征性，体会出音乐表现自然山水的生命精神,自然山水表现音乐的意境。魏晋画家宗炳泛爱山水，每次游览归来后将山水画在墙壁上，"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宋书·隐逸传》），这是艺术家对山水的音乐境界的真切体味。杨表正《弹琴杂说》言："凡鼓琴必择净室高堂，或升层楼之上，或于林石之间，或登山巅，或游水湄，或观宇中，值二气高明之时，清风明月之夜，焚香净室，坐定，心不外弛，气血和平，方与神合，灵与道合"，听者蔼然醉心，闻音追神。追求音乐的古雅之境，"一室之中，宛在深山邃谷，老木寒泉，风声簌簌，令人有遗世独立之思，此能进于古者矣"。是音乐家对生命根源的探索，表现人们对宇宙生命的思考，也展现了中国古典音乐艺术回归自然、攫取天真的情怀。"遗世独立"，即赏乐者能在音乐的沉醉中忘情俗务，超然尘嚣，追求生命的本真状态。

　　四、经典诠释

　　《论语》开篇即言："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就是儒家哲学的受用精神的宣言，在这里，实践性、（反求诸己的）内向性、体验性、愉悦性、自得性都具有了。所谓"学"就是生活经验和经典知识的学习，社会生活和道德生活的学习，这些学习就是一种实践，就是对生命和道德本体的体验，所谓"时习之"也就是将学习的东西转化为自己的东西，成为自觉自为的东西，而非外在于自己的东西，此为"自得"。"人不知而不愠"就是向内的反求诸己的内省活动，是儒家道德修养的主要方式，也是一种自我认识，自我实现的方式。学习是愉悦的，社会交往活动是愉悦的，反求诸己的内省是愉悦的，不论是社会活动，知识和经验的学习活动，还是道德修养的实践活动中都有愉悦性在其中。这也就是受用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