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人有泪

　　□文若

　　《杂阿含经》中有一个

　　故事，说有位和佛陀谈话 的比丘，在长期轮回中, 由于离不开苦恼，留不住 欢爱，淌下的眼泪，比四 海的海水还要多。

　　有一天黄昏，我在公园里一条长椅上坐着，听见远远传来一个女孩儿低声的抽泣。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是听着这哭声, 却渐渐的有些说不出的不开心, 好久不曾这么哭过，好久不曾这么流泪，便很容易被哭声感染。忧郁的造访让我觉得很亲切，象是丢失了什么，又象是迷路了，迟到了，梦醒了,或者是错过了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 差不多我觉得自己也要流泪了。

　　没有防备，从嘈杂的人群中飘来一支排箫吹奏的曲子，是一支早已听腻的旧曲子, 好久不曾再听。但是蓦然从人群里浮起，这远远的音量细微的曲子，却盖住了所有的喧嚣，让我看见了时间的流逝，看见不知是谁的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我。

　　一个孩子不小心把布娃娃的手弄破了，她在伤心地哭。爸爸妈妈上班了，没有人来安慰她，不要以为这哭声无足轻重，这哭声，上帝听得比世上任何一种声音都真切。在上帝看来，这孩子的哭泣与哈姆雷特的哭泣并没有区别。

　　雨后湿潞潞的地上，小水坑里有一个小飞蛾在挣扎，它的翅膀被雨水浸透，象沉重的网一样裹在身上，你看这小虫子，你听到它的哭泣了吗？

　　民国著名的“八指头陀”敬安大师，幼年失怙，给人做书僮，做学徒，受尽凌辱。有一次他负重远行，又累又饿，在路旁一棵桃树下歇脚，冷不防一阵风把树上的桃花全吹落了，眼前翻飞的花瓣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在桃花雨中站了半天，突然痛哭失声，动了离俗之想。不久，十六岁的敬安来到湘阴法华寺，削发受戒，皈依了佛门。

　　《晋书·本传》记载，诗人阮籍经常驾着一辆旧马车“不由迳路”四处狂奔，直到“车迹所穷”，眼前没路不能再走，他才“痛哭而返”。酒醉的阮籍策马从夕阳下掠过，他的哭声时常传遍黄昏的旷野。阮籍的途穷是一种什么样的途穷，他的痛哭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痛哭呢？

　　在我们的心底深处，有多少种感觉，是无声地在透明的眼泪中浸泡着的？

　　如果我们找到了免受生活伤害的自卫手段，就必须拒绝眼泪吗？见花落泪见月伤心或许是我们的天性，被眼泪洗净的眼球，更容易看到真伪的区别，看见丑的更加丑，美的更加美。一颗砂砬之美便可比天国。

　　如果说眼泪是弱的象征，那么我还从没有见到过强者，只见过不少的伪强者。巴尔扎克的手杖上写着：我粉碎一切。巴尔扎克或许曾经打碎过几只玻璃杯，穿烂过几双劣质的袜子，并浪费了无数纸张，可惜这个包含一切的世界，他粉碎的还太少，便先粉碎了自己，面对死亡他魂飞魄散。卡夫卡的心灵上印着：一切粉碎我。这一种弱是源于关怀，关怀的越多越深，自己便会越脆弱。他无法伤害任何一种有生命的东西，因为，对方的疼痛，他会承受的更多更真切。

　　一颗敏锐而易感的心灵，比自诩全知或坚强的人，要承担得更多更多。

　　唐末宋初的道士陈抟老祖，有一种很了不得的“睡功”，小睡三五年，大睡十多年。他有句诗说是“至人本无梦”, 到了最高境界的人就不做梦了，至人做不做梦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还会流泪。至人无梦，但至人有泪，至人眼里时常浸着泪，不知被什么所打动。

　　眼泪是造化赐给我们的宿命的礼物，无论恶人俗人或圣人，他们的眼泪同样美丽——就象我们虽然积污纳垢却依旧洁净如新的灵魂。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找一个宁静无人的角落，轻轻地抽泣吧……　 □文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