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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我怀人
□鲁平
2000年的寒假,我和ZIYU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在麦当劳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ZIYU脱掉黑色的大衣,坐在那儿看我买的《南方周末》。我到楼下随便要了点儿吃的喝的,回来时听到她向我抱怨报纸上的“小强填字”游戏她一个也做不出来。
她接过自己要的红茶,把茶叶袋提起来看了看,对我说:“我在酒吧的时候就干这个,客人要红茶的时候就扔一袋进去,用开水一冲。”
我和ZIYU认识于五年以前,我们是高中文科班的同学。文科班是高二才组成的,所以高中三年我们只有两年同班。而这两年中,我同意ZIYU的说法:高三了无生趣。高二稍好。
高二那一年学校里有一帮人准备出校刊,开准备会那天我和ZIYU都在。高中的校刊很有意思,学校不支持也不反对,骨干们很有些精英的劲头,无非是想搞一个自我表达的阵地——和今天的各种网络的版主们有共同的追求。我本来有写东西的爱好,初衷是自娱,此时便被他们相中,要拉我入伙。这当中很多细节我都已淡忘,只是读了去年十月ZIYU给我寄的一封信之后才能零星的回忆起一些来。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写过一篇小说,主人公“我”暗恋上一个女生,后来女生死于绝症,于是“我”人无限神伤。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煽情的套路和窠臼,实话实说我当时的确受王朔某些言情小说的影响,挂生离死别之羊头,卖儿女情长之狗肉。我还记得故事的女主人公叫“林菲”;当时他们还真的把那篇所谓的小说在校刊上发表了,但还没有连载完校刊就停办了。当时不少同学有考据癖,便绞尽脑汁猜测女主人公的原型,他们还得出了许多可笑的结论。
但我不知道当时有一个人始终挂念着这件事,以至于四年以后,在网上“西祠”的“聊天楼”里还在一遍一遍地追问我:林菲是谁?
这就是ZIYU。
在我们同学的两年中我们大概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当年我做“导演”在班里排演小品的时候,也没有请她做演员——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的多才多艺。
那时候我认定她不愿意理我,因为我的确有几次试图和她搭讪,都遭到她的冷遇。
尤其在高三那年,她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她是我见过的读书最疯狂的人之一,我看见她捧着英语书嘴里念念有词,语速极快,心里感到害怕。我感到她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不敢去打断她。
两年下来我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记得在最后照毕业合影的时候,摄影师为了区别前后两版而让她一会儿站在画左一会儿站在画右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儿,在毕业两年以后,会把我约到网上,跟我提起那些往事,向我讲述她高中时候认识的那个鲁平。
她有足够的耐心,把她对我个人以及我的创作的看法尘封四年,然后在九九年六月的一个下午说给我听。
这就是ZIYU。
1999年6月下午,电影学院新开放的网络教室里弥漫着清凉的、稍嫌刺鼻的油漆味——我后来认定这是网络的味道。
那一天我是第一次上网聊天,在“西祠”的“聊天楼”里,ZIYU显然是老手,动不动就“很酷的掏出一把枪”。我以为网络聊天不过就是无声电话,那一天我真的领教了厉害。
在网上,可以很随意的问一句:你觉得我会嫁什么样的人?
但在电话里不能,最起码不好控制语气和声调,搞不好会不伦不类。
那一天,她不断的追问“林菲是谁”,以至于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网络教室打烊时她还不满意。我打车到北大南门的“飞宇网吧”继续和她探讨。她已经给我准备好了一个答案,我却不想接受。我的确喜欢过她所认定的那个女生,但那是在写完林菲之后。她并不想讨价还价:要么承认,要么就是你不真诚。
我不能选择,只好默认她给的答案。作为补偿,她也告诉我自己感情上的困境。这是她唯一的一次谈到自己的感情,此后,即使我们通过网络联系的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紧密,她也没再提过她自己的感情。
那天她还告诉我,她很快要去德国。
2000年寒假我们坐在麦当劳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是我们认识的开始。
2000年寒假我们坐在麦当劳里的时候,谁都清楚这是她远赴德国前的最后一面。
我的书包里有一盘《悲情城市》的原声CD,是我很喜欢的电影音乐。我带它来,是准备让它去德国。
她告诉我护照已经拿到了,学历一栏上写着:南京大学德语系肄业。
她到德国去会一直读到博士,八年。
虽然我面前这个留着马尾巴辫子的姑娘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活像一个卡通人物,但我觉得她的坚强超乎我的想象。她简直是一个十足的铁血人物。俾斯麦。
她告诉我明年寒假她会回来。
我笑着问她:是吗?
其实我一点都不信。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不要对承诺抱任何希望。不是她要故意骗我,承诺在不可测的将来面前往往不堪一击。或者承诺只是一种善意的安慰。
2000年4月26日,ZIYU去了德国。假如她还会回来的话,那已经是2008年的事情了——这些年份听起来都像是科幻小说里的纪年,什么时候变成了我们的真实?
2000年寒假我们坐在麦当劳里的时候,我没有告诉她我对她的眷恋,我们只是静静地度过了一个静静的下午。我知道她要走,我知道没有什么可以挽留。可乐喝光了,薯条吃完了,她说:妈妈在等我。
从三点到四点到五点到2008年,可乐?薯条?
现在我翻出她给我写过的信,万分伤感难以自持。
也许去承认自己对一个人的眷恋是很大的考验,但假如她已然和你生离或死别,那这考验就已经没有意义,这眷恋也只是一种停留在文字上的优美。
我是多么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呀……
我收到的最后一封ZIYU发过来的E—mail是2000年的3月21日,她从上海签证归来。原文如下:
嗨!闻兄致电,受宠若惊。辗转一夜后匆匆闻鸡起舞,不料网吧人满为患,故等待至今。请再联系。
5月2日,我拨通了她家电话的时候,ZIYU已不在中国了。电话是她母亲接的,很热情的问我是谁。自我介绍之后,我在电话这边静静的听着她母亲的讲述:
ZIYU4月26号上的飞机;
四天之内来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报平安;
第二次告诉我们她在德国通过了入学的考试;
找不到地方住临时寄宿在一个朋友那里;
因为没有住所,所以尚不能办保险,不能求职;
上学的地方不是都市,只是一个大学城;
没有娱乐;
今年寒假肯定回不来;
欢迎你放假的时候到我家来玩儿;
她走的时候就是一个人走的,也没有人陪她跟她做伴儿,很辛苦……
她母亲说的很多很快,我插不进话去,也不想打断她。
我放下电话的时候,想起去年暑假在她家,她的房间里,我看到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一个穿着裙子、梳着小辫儿的女孩儿,昂着头,两臂平展走在平衡木上,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你在德国还好吗?
常听我送给你的CD吗?
你能明白其中的悲情和眷恋吗?
我真的难过,已经哭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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