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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影14期]虚构与纪实

发布日期: 2005-01-04 19:14:32

  

   99录音 康宁

  城市里一闪烁,层层的鬼魅将触角伸向天际的座座大厦立刻变成长满目眼睛的精灵,狡黠地向夜幕里的星星会意地使着眼色.在不言自明地将这城市里的秘密流溢出来的同时,不忘留下仅有的浪漫和感伤,让那些在像被烧着的天幕下疲于奔命却不知前景的淘金者、或是在生命的十字路口几近绝望却不复沉沦的思想者、亦或是专在黑夜那依然附着的欲望里兴风作浪的搜索者平行地划出一处可以负载他们的忧伤和惆怅,以及那些随处而生随处而灭的真情和温存的即使是无名的栖息地。

  透过玻璃窗,办公室因着两排投射得过于明亮的灯管肃穆的与这个平和、暖昧地充满遐想的夜晚极不相称。而那正在兴头上的人群、车流熙来攘往的叫嚣声也被房间里凝滞的空气和厚重的窗威严地拒绝在它被指认的空间里。在这个陈设简单的办公室深处隔桌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微长的发,架着一副眼镜,工整的灰色西装外套包裹着他的上身,即便如此,却能发现他的肩膀偶尔不自然地扭着。女人用发夹高高束着一个髻,黑色的制服、端正的领带和金光灿灿的胸牌、肩章,背靠椅子直挺挺的坐姿,令她始终居高临下地保持着冷静和沉着。

  两人俨然一副对峙的样子。

  突然,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孩声音从录音机里以最快的速度攻破了办公室一度的沉默,立刻攫住了坐在桌一边的男人。他头稍微偏了偏。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骗唐唐,更不应该骗你……我觉得很可耻。我想,你……你们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那我该怎么办。罗老师……我真的好绝望!……”

  男人紧张地听着,身子恨不能蜷作一团。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终止了这本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年代的如此凄惨的呼唤声。她用靠桌的胳膊架起上身,近乎残忍地直视着男人,“这盘磁带以前听过吗?”

  男人摇摇头,声音微弱,“没有”。

  门被敲了两下,探进来一个脑袋,“陈姐,失踪女孩的家属来了。”

  女人推开椅子,整了整制服,走出了办公室。空寂的办公室里听得走廊上一个中年女人急切地询问着

  “我的女儿找到没有,啊?找到没有……”。

  她的声音时隐时续,象旧时丢了孩子的苦命女人,那叫声连同这过于明亮的灯管、过于简陋的办公室和僵在椅于上的罗杰,透过玻璃窗,就像是那些司空见惯的泡沫剧中用剩了丢在后台的景片,此时此刻被阴差阳错地拎到了锣鼓喧天的旋转舞台上。一时间,假想中刺目的灯光令罗杰无处藏躲。

  走廊里女人泣不成声,显然是她身边的男人和刚才在办公室的女警在像哄骗小孩子一样在她耳边不停地安慰着,可这都无法替代女儿不在身边的事实,反而让她更加焦躁不安。她变得失去理智,毫无顾忌地扯开嗓子大喊,

  “婷婷……婷婷……”一声一声令罗杰痛苦得有些无动于衷,一声一声跨越了让此瞬间和彼时刻,穿过了斑驳的墙壁和厚重的窗,凄楚地回荡在欢乐的城市上空。

  

  狭小的空间同时负载着厨房和盟洗室的双重功用,又是锅碗瓢盆,又是毛巾牙刷,一件件倒是摆放整齐,可在明晃晃的镜子里却愈发显得寒掺。从水池边撑起身的罗杰,用毛巾顺着额、眼、两颊、嘴唇以及一夜之间滋生的胡子茬、下巴揩下去。双眼从毛巾里摆脱出来,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水银后面的那张脸。在正悬于头顶的灯泡发出的昏黄的光下,伴着从对面屋里传来的木鱼敲击声,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苍老感。眼镜摘去略显茫然的眼睛、紧闭的双唇、瘦削的两腮和曲线分明的下颌骨,终于,他不无痛楚地发现和证实了仓促之间自己已然失去的岁月一一容貌、或许还有那早已拒绝却仍旧渴望年轻的心灵——镜前灯下,一抹愁云即将浮上来。

  

  罗杰轻轻地扒开窗帘,窗外是让人踏实的无边的漆黑,窗里反射出一盏孤灯令人迷醉的淡红色的光和灯下跪在铺垫上佝偻着身体的老妇人的背影。从离她不远处的窗看她上身的对襟灰袄、用发簪盘起扣紧的髻和手上挥动中的木鱼槌,在如歌如诉、渐渐飘忽的木鱼声中,古书旧卷里“世上已干年,洞中方一日”那巫妪般的形象顿时栩栩如生。

  "嗵!"外屋的大门被摔摔打打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先是尖利的高跟鞋由远及近冲过罗杰的耳边,然后是另一只脚粗暴地用尽全力揣上了门一一风波前夕,双万相互不语却

  别有用心地制造出这此起彼伏的巨响以向对方发泄着心中的不快与不满。

  偏屋立刻传来一个女人带着南方口音的叫骂声。隔看墙,依然听得真切。

  "这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怎么会来,你说呀!"

  年轻男人,也许是她的丈夫,说话时带着一股小里小气的酸劲,全然没有刚才揣门的英勇,"我怎么会叫她来嘛,是 '美国'他们叫她来的,我也不知道。"

  女人好象没有埋他,兀自喃喃“被设计了。”

  男人立刻纠正她“什么设计呀!”

  “设计就是设计嘛” 女人对她如此没用的男人,气急败坏地嚷道,

  "小燕,你不要这样,我看你跟芸芸今天在酒楼的时候不也挺好的嘛”男人已经疲惫得露出了诬赖的本性,

  “好你妈个B呀!我告诉你,阿弟……”

  ……哄闹的气氛中,木鱼声的节奏早已经给零落了。罗杰心不在焉地听着偏屋年轻男人和女人年轻的争吵。玻璃窗映现出他面无表情的形象。渐渐地,那墨绿色的窗帘隐去了这夜晚中的一切。

  

  未名湖畔,阳光明媚,抽出新芽的枝条汁浴在罕见的煦风中,在路人和行人的身上投下柔嫩的影。可人是不知季的,尤其是现在忙碌且苦恼的人,无视这挡不住的春光却是很自然的事。

  

  洁净明亮的落地窗围出一间小巧别致却集时尚、格调一身的咖啡馆,一串煞有介事的“cafe”字样在长长的落地窗中间的位置淡淡地蒙了一层,差点被窗里深沉的色调和浓郁的情调所吞没。窗外强烈的光线将这间小小的咖啡馆照得通通透透,每个坐在咖啡馆里的人都小心翼翼上护着自己的心事,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暴露在这撩拨情绪的阳光之中。罗杰侧身坐在较靠近窗的小圆桌边,灰色西装外套里米色鸡心领毛衣让现在的他和昨晚总算有了些区别。一只咖啡杯摆在他面前,没有动过。咖啡馆里流动着“QUAND JE PENSES ATOI”("当我想起你")。罗杰用胳膊肘撑着他的木椅,乐声中若有所思。

  咖啡馆装饰得怪里怪气的门上传来两声清脆的铃声,一位个头很高、长发披肩的女人稍微在门前环顾了一下,绕过罗杰身后两个圆桌走到他的身边,所有的一切顷刻之间被衬得很低很低。罗杰一边伸手去接女人提在手里异常巨大、四四方方的黑色帆布包,一边打量起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棕色中式圆领呢制短外套,同色高腰百折呢裙,敞开的外套里一件黑色紧身翻领羊绒衣扎在呢裙里,近乎完美的搭配衬出她令人羡慕的身材。藏青色的披肩对折围在胸前,簇簇流苏斜线形搭在她看上去十分纤弱的肩上,虽然略显单薄,却流露出一派高贵之气。罗杰忍不住在她落座时不无动情地轻声说:

  “这外套买的时候好象还套不上毛衣吧?”

  女人从从容容地退下披肩,看了看一双垂着的手臂,半笑着恩了一声。

  “又该走了吧,还是那么久?”

  "下个礼拜,这次时间可能长一点。"

  女人坐在和罗杰成30度角的一侧,那个在她看来像个受刑用的木椅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她偏着头,略微侧了一下身。这个坐姿显出了她修长的脖子。

  

  不知何时,落地窗前的石板路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位穿着整齐的女学生校服、留着娃娃头的女孩,而和她相视而立的是歪七扭八也穿着地穿着同校男生式样的校服,扶着一辆银白色自行车,高大却并不强壮的男孩。男孩一副灰头鼠脸邋里邋遢的模样,惨兮兮地向“娃娃头”恳求着,一会儿柔声细气,一会儿又胡闹耍赖,可她对此全无所动。男孩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任凭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罗杰怅惘地移开视线,和坐在身边的女人四目交视又马上相互避开。他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黑色封面、红底白字厚墩墩的书,连同手停在空气中,

  "我的书刚出…… "

  女人立即接过,目不转睛地盯着书名:“ ‘孤独的人群’,和你先前说的一样",她会意地点着头,将书放在腿上用臂环着。

  “学校在西三旗给我分了一套房子,可能你回来的时候——就能装修好。”

  女人不再看他,“到时候,你妈也过去住吧?”

  罗杰点点头。仅仅片刻的沉默,却顿时让他们回到了曾经那些极为熟悉的日子。

  "你回来吧一一自从你搬回学校,我就没在家住过一天"

  罗杰仿佛也意识到除了没有去拉女人的手,自已这样的语调竟和咖啡馆那个毛头小伙子别无二致一一那也曾令自己又惊又喜过的举动,也许只是年青时用来证明勇气和胆量的小把戏。

  "你不要再给我理由批评你妈了,好不好?"女人端庄地点燃一支“圣罗兰”烟,同时把桌上淡杏色烟灰缸向自己这边拉了拉。

  "唐唐怎么办?"罗杰有点着急。

  女人将烟蒂磕到烟灰缸里,吁出一口气,透过落地窗,升腾的烟雾成了她的全部。

  "当初真应该把她过继给你哥,现在可能太晚了……"

  "你不要相信这些迷信,唐唐的事情是每个女孩子到这个时候都会碰到的,只是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和她谈,现在反而让她谁的话部听不进去。今天这样,并不是她的错,你不可以这样想。"

  女人疑惑地望了一眼思索着的罗杰和那杯早已冷了的咖啡。对于这种如此守旧的想法,一直以来她都无法理解。

  罗杰有些嗫喏,"可我……这毕竟不是件正常的事……"

  "你顾虑什么呢?",女人有点耐不住,身体向前倾着,“她既然告诉你,就说明她希望你能理解一一你应该怎么做本来是一目了然的事请。哪有那么复杂呢!"

  罗杰谅异地看了一眼女人,忽然一下想到了很多,不禁自嘲地挤出一丝笑,不同寻常地说到"是啊,是没那么复杂。"

  落地窗外,男孩蹬上自行车把咖啡馆抛在视线之外,后坐上侧脸看着前方,温顺而不再执拗的“娃娃头”,迎面拂过沁人心脾的风。男孩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清脆的铃声撒在幽静的小路上,充满了欢欣和希望。

  

  枪林弹雨、出生入死于其中,十里洋场、花门浪迹于其外的孤胆英雄终于一任感情的汹涌,冲破重重阻力,历尽千难万险,将心爱的女人从人间地狱中解救出来;

  惊才绝艳、却因离乱中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被逼无奈堕入红尘,于孽诲深处苦苦挣扎却始终对爱不容一尘、以冷漠而出名的风尘美人,终于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英雄之手牢牢握住。不再孤单、不再无助,永远摆脱了那些充满淫邪的欲望与下流的企图的目光,永远远离了那五光十色却恶贯满盈的花花世界。

  两个打败了整座城市而获得爱情与自由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那一刹那,美人笑了,英雄哭了……

  ……点亮霓虹,恩怨情仇、风花雪月的传奇还在不断翻新地一幕幕上演,煽情的乐声中, 戏里戏外都鞠着--把泪。

  一一站在盥洗室镜前的罗杰,难以避免听到偏屋里那个正在热播的电视剧中男女主人公肉麻造作的对白,但他并不觉得厌恶,只是那已然破坏气氛、过大的音量让他感到很无奈。镜中的罗杰抬眼看镜外的罗杰,这样安全的地方让人总感觉孱弱得无精打采。他低下头,从一个茶色的玻璃药瓶中倒出几粒药片,一仰头吞了下去。手中透明玻璃杯里的开水己经变温了,罗杰看着汩汩流入口中无色的液体。

  "你没事吧?"

  罗杰猛然抬眼,镜子里面,在他身后靠门框左边站看一个表清淡然却目光如炬般目盯着他的女孩。黝黑的短发偏分开别在耳后,露出象牙色的、十分清秀的脸庞。洁白的小口收领衬衣上照一件系扣穿的灰色卡腰毛衣,一条刚刚没过膝盖的黑色微喇呢裙,右臂弯处圈着黑色的外套。一身素朴的装扮却楚楚动人得令罗杰心醉又心碎。

  他看得有些忘我,反应过来时竟有些不好意思,"恩?"

  女孩看了看他,指指药瓶。

  罗杰拿起药瓶,又顺手放下,“没什么,这两天晚上睡得不是太好。"

  电视剧里的女人诉说着自己饱受的相思之苦,字字句句,声泪俱下。

  女孩回头,冲着偏屋说,"我跟奶奶说让她把屋子收回来,他们太吵了。"

  罗杰回头看女孩"奶奶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一一不过,奶奶和我一样还是不太能够接受他们"

  罗杰对镜中的女孩说,“这样——可能不好吧,两个外地人在北京找房于还是挺难的,他们好象也没有什么钱。"

  女孩没有接着说下去,她也从镜中看正在侧脸看着她的罗杰,"你不在家住了?"

  罗杰感觉这话题转得有点别扭,只是敷衍恩了一声。他用右手食指拨弄了一下水池边的药瓶,玻璃和瓷碰触在一起,立刻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女孩期许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来。或许是出于报复,在她从靠着的门框上转身离开之前,故意满不在乎且不留余地地瞥了罗杰一眼。

  罗杰转过头,平静依然。

  "唐唐"

  过厅里没开灯,身处这样的环境倒为唐唐凭添了几分转过身去的勇气。

  “我今天去找过妈妈。她下个礼拜去美国,跟往年一样。她很想你,你有空一一去看看她。”

  电视剧里的女人产嘶力竭地呼唤着男人的名字,一遍遍地,让人听着撕心裂肺般地难受。

  唐唐的样子已经完完全全消失在镜子外面。空留外屋闷闷的关门声和罗杰耳后远远隐去的脚步声。

  罗杰皱了一下眉。

  窗外是宁谧的夜。狭小的盥洗室里,挂在靠水池墙上的那面镜子将泻入这屋内的全部月光一丝一缕地收进水银后面,幽幽地反射出冷冷清辉。而那首被包装得如怨如慕的电视剧片头曲片刻之间、也只剩下残存在这里的支离破碎的回响。

  

  沿着小巷左侧的围墙,是从邻街向深处无限延伸的一排排零零星星亮着灯的的楼房。站在巷□,可以看到最近的一栋楼里偶尔晃动的人影。婷婷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面被收住了光的窗户。她垂下头,抬手用斗篷上宽大的帽子紧紧地裹住头,转身一步步缓缓地向小巷深处走去。鞋跟踏在泥土地上富有质感的声响以及被晚风掀得发出呼噜呼噜的斗篷声连同藏在踽踽前行的身后呜呜的哭声终于被这多情而又无情的夜一点一点地吞噬殆尽。

  寒意袭人的春夜,从小巷围墙边上即将燃尽、还在劈啪做响的火堆上最后升起的一缕缕袅袅的轻烟,带上隐匿在这灯红酒绿的城市角角落落里的许多颗失落的心灵,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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