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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の家》观剧手记
超越時代和國家,專注於現在、在這裡現在所進行的活動
◎ Aesthete
演出时间:2002年10月4日~10月7日
演出地点:北京北兵马司北剧场(原青艺小剧场)
演出剧团:日本 流山兒☆事務所
原作编剧:寺山修司
导 演:流山儿祥
离《绝对信号》、《站台》的公演,已经过去二十年了。小剧场话剧在中国大陆的艺术舞台上,逐渐取得了一席之地。而这个中国青年艺术剧院举办的两年一度的“国际小剧场展演”则成为了通过观摩提高中国小剧场话剧水平的一个管道。
2002年10月国庆期间,第三届“国际小剧场展演”的第一部开场戏是寺山修司编剧由日本流山儿事务所演出的有着歌舞剧风格的现代戏剧——《人形の家》。
寺山修司是以唯美风格电影扬名世界的艺术家。他的电影呈现出的诗意的万花镜像迷宫,总是在用诡异的意识流的形式来演绎反叛。《死在田园》、《扔掉书本上街去》、《再见方舟》都带着这种强烈的寺山修司意识。这种电影气质其实是来源于他的文学世界和戏剧世界的理念。在寺山成为一个电影作者之前,他首先是一个歌者(和歌、绯句的作者)、诗人、剧作家、演出家。电影实际上是他戏剧文学的衍生品。《人形の家》来自他的剧本《狂人教育》,这不是他最著
名的话剧作品,只是他作为尝试而做的一出
木偶剧文本作品。
一个可爱的、普通的家庭,被医生诊断出有一个疯子,这被家族认为是耻辱而决定要除掉这个疯子。家庭成员都深恐自己被认为是疯子,纷纷隐瞒自己生理上的、身体上的不利条件甚至自己的个性特征,开始作出统一化的动作。在木偶剧的文本上,加入木偶与木偶师的对话,隐喻着人的个性在社会结构中的消亡。这是寺山的杰出文本。
现在,流山儿祥——这个日本第二次小剧场时代的领队和他于1994年组建的新剧团,将这个文本再现于戏剧舞台上,用一种通俗易懂的、近乎于荒诞剧的手法来复活寺山修司笔下的木偶们。演员彻底的解放身体,肢体语言的表现力超越了语言直接的表现力,使演员成其为剧本和导演的“人形”。剧中采用了源自能乐、歌舞伎的现代舞,也加进了铜锣、太鼓的现场演奏。传统的艺术形式与现代的艺术形式、极简主义的舞台设计与传统的民族服装都恰如其分的融合、再生,从而获得了最具张力的表达。
序幕,“流浪者”
黑暗中,六个穿着一身黑衣拎着大小不一的皮箱的素面男演员和六个同样身着黑衣画着油彩的女演员缓缓登场。他们如同路人一样擦肩而过,而后相遇。女人遇到男人,男人捕获女人。最终女人成为了“人形”——木偶,男人则成为了“人形师”。男人们大声呼唱“姑娘,木偶,妓女都是一样的,可以随意使用。”
这种表达是直白的赤裸裸地对女性的侵略。没有任何掩饰地把女性物体化、客体化。男人是造物主,是上帝,女人是男人的作品,是男人制造出来的物件。男人重塑了女性,并赋予她们另一个生命——不管她们需不需要。男人用施威的手段占有女人,操纵女人。女人不管是贞洁的、还是淫荡的都只是泄欲的工具,和Love
doll没有区别,这是传统的男权社会。
演出正式开始
第一场,医生的预言
男人们穿上“黑子”的服装,用绳子给舞台圈上界限,构成舞台中的舞台。这是他们为“人形”准备的场地。于是这里就是伯爵府。“黑子”用黄纸剪出一个月亮,烧掉。小兰坐在“院子”里,哥哥鹰司告诉他,医生说家里有一个疯子。
第二场,家族介绍
有着伯爵爵位,两眼斜视,热爱航海冒险的爷爷总是在剪纸猫,并对着猫说话的疯疯癫癫的奶奶说话;结巴,自卑,喜欢伯辽兹的银行小职员爸爸穿着性感的红衣,热情奔放;喜欢男人,以“人生是一出木偶剧”的姐姐麻由总是在捕捉蝴蝶;妄图囚禁蝴蝶的哥哥鹰司最小的;患有小儿麻痹的主人公小兰。他们似乎都有一些毛病,但是关系很好,都是很可爱的人。
第三场,祖父祖母的密谈
爷爷对奶奶提出:“为了我们家族的姓氏和名誉,必须秘密屠宰疯子”
奶奶听完对着自己的一堆纸猫唱起了歌:
牛奶 牛奶 喝牛奶吧!
多喝一点 要长大
如果比大象还大 就出不了这个房间
出不了这个门 就一辈子 跟我在一起
悲伤 高兴 都是跟我在一起
第四场,由麻与鹰司——谋反的探戈舞
在血红的灯光中,由麻不满于奶奶的说三道四,怂恿鹰司。在“人形师”的操纵下拉着鹰司跳起了双人探戈。
第五场,“疯子”的定义
小兰从百科全书找到关于疯子的定义,向大家宣布。
第六场,吃饭吧
持偶的“人形师”呼唤高唱:吃吧 吃吧
我梦的骨头 我歌的骨头
第七场,家族的晚餐
大家跪在地上做吃饭状,小兰在一边打瞌睡。由麻气哼哼的当着大家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只不过是出木偶戏,所以问问穿着黑衣的持偶人马上就会知道谁是疯子。”
第八场,爸爸的梦
小职员的爸爸在伯辽兹的幻想曲中,做着统治者的梦。鹰司警告他“如果你不想自己被认为是疯子,模仿人家吧!”
第九场,在黑暗里“寻找疯子”
第十场,在黑暗里“寻找疯子”
爷爷说“胡说八道也可以,我们决定一个人是疯子就赶快杀了他吧!”喝醉的奶奶决定姐姐是疯子,因为她说了奶奶的猫的坏话。小兰说:“可姐姐是好人。”奶奶说:“好人也会有疯的时候。”
第十一场,由麻与人形师的对话
由麻破坏戏的结构,问人形师谁是疯子。他们回答:“我们只不过是按照剧本来做,再说作者也将会根据社会情况来编剧,所以谁都不知道未来的事。”
第十二场,黑暗的合唱
第十三场,家族的早餐
爷爷宣布:“那个异份子、疯子一定会做一些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行为。一旦发现,就用这个斧头来处理。”于是人人自危,开始相互模仿。没有个别,只有统一。
第十四场,孤独的旅程
小兰觉得自己跟家人格格不入,他们变得陌生可怖。
小兰高唱:我痛恨这样欺骗和做作
我要唱我的歌 我要走我的路
第十四场,牺牲
小兰忍不住,站出来质问:
大家到底怎么了?
众人:你是个疯子!
整个家族聚集起来,变成一
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要杀小兰
小兰倒在血泊中,小兰的头!
本剧主干解读:
关于“疯子”
这是关于现代社会的寓言。我们可以看到,其实这个人形家族的每一个成员在主体社会的“正常人”的眼里绝对都是“疯子”——他们有着不合乎主体社会思维方式的举动。但是他们生活的很自在,并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感到快乐,他们不知道“疯子”的存在。“疯子”的概念是由外部(医生)横加进来的。这个来自主体社会的信息冲击着他们原来的观念,他们发现自己是体制外的人,于是他们开始渴望成为主体社会的一员。懂得什么是“疯子”成为了他们进入主体的关键。这时候他们才了解到,“疯子”是一个参量,一个相对概念,——而非小兰在翻看百科全书时所得到的疯子的诠释:“精神分裂症——该病和遗传因素有关。若资料显示父母有一个人很明确的患有精神分裂症时,他的发病几率是正常人的20倍;若其堂兄弟姐妹患有此症,其发病几率也会是正常人的两倍。”于是“异份子”、“会做一些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行为”的人就是“疯子”,这其实正符合了主体社会对于没有使用价值、不能创造价值的“他者”的扭曲认识。所有的人,只要你想成其为体制内的一员,成为主体社会的一员,被认同,你就必须放弃自我而遵从他的游戏规则。就像鹰司对爸爸的警告:“如果你不想自己被认为是疯子,模仿人家吧!”在这种渴望被认同而
努力改造自己的同时,人就
已经被异化、被扭曲、被格
式化了。人,成为了带着不
同面具,有着相同构造的物
件。这个家族的观念与主体
社会的观念重叠起来,于
是,他们成为了体制内的人——被统一化了。
关于“牺牲”
小兰的死是必然的。小兰是“人形家族”进入到“真实”的“人”的社会——主体社会所必须献出的牺牲。她是被用来作为祭品的“羊”。“为了我们家族的姓氏和名誉,必须秘密屠宰疯子”。
小兰被作为祭品,并不只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小兰高唱:“我爱我的家人/他们都是如此美好,但我很遗憾,他们遗忘了自己的声音,失去了自己的语言。但我敢随心所欲,我想吃葡萄就吃葡萄,想看海盗故事就看海盗故事。欺骗、仿效、《皇帝的新衣》,
冷,冷。
我痛恨这样欺骗和做作,我要唱我的歌/我要走我的路”这只是一个杀她的理由契机而已。其实这个“牺牲”可以是任何人。因为进入主体社会的前提就是必须找出家族里的“疯子”,就是“胡说八道”也可以——“爷爷说‘胡说八道也可以,我们决定一个人是疯子就赶快杀了他吧!’”。奶奶在指认由麻是“疯子”的时候,小兰提出异议,说:“可姐姐是好人呐。”这时候,奶奶的回答非常之妙:“好人也会有发疯的时候。”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牺牲”来得以完成进入体制内的仪式,并不在乎那个人是谁,她或他怎么样。不想妥协坚持着自己个性的小兰很自然的就成为了这个“牺牲”的人选。
关于“集权”
这个家庭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封建家庭,是一个集权社会的缩影。爷爷是这个集权的中心。他是发号施令者、是法律。就像神志不清的奶奶所唱的歌谣一样:“牛奶 牛奶
喝牛奶吧!\ 多喝一点 要长大\ 如果比大象还大 就出不了这个房间\ 出不了这个门 就一辈子 跟我在一起\ 悲伤 高兴
都是跟我在一起”表面上是对纸猫唱的乱七八糟的歌谣,实则是在提出“集权政治”对人的要求。“集权”统治下的愚民们只用机械的工作、机械的生活,其他什么也不用想,只要在“集权”的庇荫下成长为体制所需要的人就好了。即使你获得了自己的思想,你也无法自由,你只能够永远的生活在体制内,不能挣脱体制的桎梏。
关于“父子”
爸爸与爷爷,“儿子”与“父亲”,永远都是对峙起来的。爷爷是这个家族的权威,父权的象征。在父权光辉笼罩下的“儿子”是疲软的、怯懦的、缺乏主见的,被父权所俯视的。剧中的爸爸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儿子”,但是在私底下,爸爸在暗流冲动,他想成为“父亲”,他梦想指挥、统帅,梦想权力。这是每一个父权压制下的“儿子”的愿望——取代父亲。伯辽兹的《幻想交响曲》表面上是关于爱情的绝望的主题,但在这里实际上是一种压抑中对反叛的恣情幻想。伯辽兹想象的“情人”与爸爸想象的“父亲”的形象重叠起来,谋杀女友与弑父重叠起来,“父亲”的形象与伯辽兹的“情人”的形象同样的遭到丑化。《幻想交响曲》成为了一场弑父幻想的演绎。
在鹰司与由麻的“谋反的探戈舞”中,在暧昧的、血腥的灯光中,亲姐弟拥抱着跳起了有着强烈情色意味的“探戈舞”。这是乱伦的暗示。“女儿”是“父亲”的所属物,作为“儿子”从“父亲”手里夺过这个所属,则是意图取代父亲的表示。所以这里的“谋反”是双层的“谋反”,是彻底的谋反。
关于“人形师”
这些操持“人形”的人,拉上线,圈起舞台,好像是“命运三女神”,——纺织命运之线、在命运之线上敲打弄出波折、剪断命运之线。但实际上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的结局,没有任何控制力。就如同他们自己所说:“我们只不过是按照剧本来做,再说作者也将会根据社会情况来编剧,所以谁都不知道未来的事。”未来的事情不在任何人的控制中,“人形师”不是掌控者,他们也只是命运盲从者。只有社会的洪流才能掌握一个人的命运。
此时,“人形师”也成为了“人形”。
尾声,新的启程
小兰在流血,她不是人形。
“人形师”震惊之余变成了“人形”
女人们成为了“人形师”
继续旅行
“人形”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成为活人。“人形师”便失去了控制“人形”的能力,成为顺着“人形”意志行动的人——被“人形”所操纵。这时,“人形师”就不再是操纵者而是被操纵者,“人形师”就成了“人形”。
在这个结尾,我们也看见女人成为了主体,成为了主宰者,将男人变成为“物”。刚好与序幕形成对应。这个对男性集权的逆转,可否看作是一个对一切男性社会的彻底否定,推翻?不知道这个结局是否出自寺山修司文本中。不过这种反叛确实是符合寺山修司的戏剧理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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