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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之所以美--欧阳儒秋访谈录

发布日期: 2006-11-20 16:21:36

  

  

欧阳儒秋艺术简历:

女,191810月生,安徽萧县人,中共党员。副教授。193712月参加第五战区青年军团,开始从事革命戏剧活动。19411945年在延安参加戏剧、新秧歌运动。19451948年在东北文工一团,从事戏剧导、表演创作与教学工作。19481954年在长春电影制片厂(原为东北电影制片厂)任演员及译制片导演。1956年调至北京电影学院任教,曾先后参加表55干修班、表56班、表57班、表60乙班、表62甲班、导64班、表78师资班、表83成都短训班的教学工作。19781980年任学院领导小组成员,全面主持表演系工作。1984年离休。

曾参加过《赵一曼》、《樱》、《巴山夜雨》等影片的演出,获得过1981年首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男女配角集体奖。

 

 

前言

我是在冬天见到欧阳儒秋老师的。约好的时间是星期六的早上九点半,但我起了个大早,九点钟的时候就到了。欧阳老师的女儿把我领进房子,对我说,老人早就起床了,在房间里等着我。

这是一套最普通不过的房子,小小的客厅,茶几上摆着早餐,木质的暗褐色地板,墙上有几幅装在镜框里的剧照。对于老电影的童年记忆从心底浮出水面,那些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欧阳儒秋老师曾经参加过许多重要影片的拍摄,从事电影表演事业和教育事业几十年,从革命战争年代起就随着部队和演出团体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而现在的欧阳老师,以及那段我们只能从中国电影史课程中膜拜的岁月,都在经历了风雨之后静穆了,等待着我们去阅读。

欧阳老师来到客厅中,微笑着跟我打了招呼,然后坐在了一把椅子上,我问她可不可以录音,在得到许可后帮她别上了胸麦。线有些短,老师的女儿帮我搬来另一把椅子,问我要不要喝水,并且拿起一张报纸,默默地坐在了近旁的沙发上。

我给欧阳老师解释了一下访谈的事情,而老人唯一的回答就是微笑着点头,说:“好,怎么样都好,看你。”

 

救国理想成就文艺路

问:请问您是怎样走上艺术道路的?”

欧阳儒秋:其实,在13岁以前,我只是江苏萧县的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的生活就是上学读书,偶尔也看看电影,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和表演,会和艺术发生什么关系。直到进入中学,学校的一些文艺节目已经包括了话剧和歌舞等等多种形式,很多同学演出《葡萄仙子》、《小小画家》,而那时候的我却只是个观众,没有上过台,也没有想过上台。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全国掀起了抗日救国的热潮,由于国民党政府的消极抗日和积极反共,许多青年学生去南京进行请愿。我是跟着年龄更大一点的学生坐火车去的,队伍一旦步行,就要赶不上,只能是人家走路自己跑步。和同学们到达的时候,南京总统府已经聚集了来自北大、燕大等许多学校的爱国学生,我们也加入了这支队伍。蒋介石终于露面了,然而只是敷衍了几句话之后就立即消失了。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那个情形,简直好像是总统“钻”了回去。而总统府前的学生,却久久没有散去。

从南京回来之后,学校也成立了救亡的团体,排练宣传抗日的各种节目,为学生和群众举行公开演出。当时是意识不到什么危险的,因为我还只是一个初二的孩子。然而后来,那次参加请愿的三年级学生全部被更高一层的学校拒绝录取,其余低年级的教室,也开了一道窄窄的口子,用来监视。过了没几天,为了禁止学生的集体活动,学校给我们提前放了寒假。

虽然如此,各县的学生都成立了抗日救亡的组织,我回到了故乡萧县,到农村去为群众演出。那时候的节目几乎都是《醒狮舞》等宣扬奋起抗敌的节目。青年学生们希望以文艺演出的形式唤醒民众,保卫中国。从大学到中学,从北京到各地,许多宣扬抗战的题材被搬上舞台。我们几个女同学就说,男生都排了节目了,就女生还没有,我们就想演一场小话剧。由于没有经验和各种条件的限制,最后选择了郭沫若的《棠棣之花》来排练,因为这个戏既有爱国主义的意义,又只需要两个演员。              

(《葡萄熟了的时候》剧照,长影1952年)

 

问:既然没有演出经验,那排练怎么进行啊?

欧阳儒秋:当时没有导演,而且也不知道“导演”是什么。我们演戏的两个人从来没听说过“演技”为何物。就这样,两个小姑娘硬生生找人来教了几句普通话,把郭老的台词给背了下来,上了台,居然还得了个满堂彩。这还是我的表演处女作,当时我演那个弟弟,几乎对艺术一无所知,连在台上吹的笛子,还是同学在幕后“配音”的。

 

问:在演完《棠棣之花》后,您是不是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已经与艺术结下了不解之缘了?

欧阳儒秋:也没有。当时我们曾经把红极一时的电影《姊妹花》改编成话剧,也曾经把太极拳作为节目来表演。其实,我从来没想过当演员,当时演戏,只是为了抗日。

初中毕业后,我到上海念了高中,并且开始学习普通话。1938年,抗日形势更加严峻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学校,也离开了江南故乡,参加了抗敌演剧队第二队任演员,从此正式加入了革命和艺术的洪流,并走上了这一生执着跋涉的道路。

 

问:那您能不能谈谈抗敌演剧队的情况和经历?

欧阳儒秋:当时,在党和全国人民的努力下,国共实行了合作抗日。周恩来同志和郭沫若先生当时都在重庆负责政治和文化工作。在他们的领导下成立了各个战区的抗敌演剧队。我想,抗日是最重要的,也想加入,后来通过考试加入进来,成为了一名军人,并且立即随队伍奔赴河南潢川,还有全国各地,进行宣传活动。演剧队的成员包括了水华等后来影响了中国电影史的许多重要人物。我也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始学习一些表演方面的知识和技巧。

 

问:当时的条件一定很困难吧?

欧阳儒秋:我们都是无所谓的。什么都不想,反正有利于抗战,叫去哪儿,就去哪儿。几乎是有什么就演什么,只要能够向战士和群众宣传抗日,条件的艰苦和形势的危险全都不在考虑的范围内。有时候到了一个村庄,就用门板搭台。女兵们剪了短短的头发,演出需要长发的时候,就地取材做个头套立即就演。而我大多数时候还是在演男孩。当时的群众热烈地欢迎我们,于是我们也马不停蹄地到处演出。

 

从重庆到延安

 

问:那么您后来是怎样去的延安?

欧阳儒秋:皖南事变之后,在周恩来同志的关怀下,大批进步的文艺工作者开始陆续转移。我是和一些战友通过重庆的八路军办事处,前往延安的。在此之前,就经常听别的战友说,延安的气氛才是最革命的,那里的女同志,可不像我们那么“娇气”。(笑)再加上当时的延安已经成了领导抗日的中坚力量,于是,对延安的向往与日俱增。去重庆,最终就是为了去延安的。

《樱》剧照,青影1979年)

 

问:从重庆到延安的漫漫路程,是不是也充满了艰辛?

欧阳儒秋:是坐着卡车完成的。当时,我的大儿子已经出世,只有四个月。为了避免国民党当局的无理阻拦,大家都转变成“家属”的身份,而卡车的“使命”是运输药品。大卡车上装满了货物,人只能坐在货物上面。平时车上的栏杆比人高,而那时候,栏杆的顶端却在人的脚底下。道路崎岖,卡车颠簸得很厉害,只有紧紧地抓住它,才能避免掉下来。临走前,我带了一大包的尿布,晚上休息的时候,就赶紧给孩子洗尿布,由于太疲劳了,尿布在火上烤着,人却在打盹,一不小心就烤糊了;要不然就是挂在车栏杆上晒着,车在行进中,尿布被风吹走了——所以到延安后,只剩了十八块,都不够使了。

 

问:那么苦的条件,怎么能坚持下来?

欧阳儒秋:那个时候,只要能抗日,怎么着都行。”

 

问:您在延安的生活和工作是怎样的?

欧阳儒秋:到了延安后,就好像进入了一个新的学校。组织上安排我进入“鲁艺”学习。从那时候开始,我才接触了斯坦尼体系以及正规的表演训练。延安当时的环境是很重视思想教育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接受了马克思主义以及毛泽东同志的一些文艺理论。著名的秧歌剧《兄妹开荒》等等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演出的。我和同志们也积极地响应一些号召,有时候特意去看老乡打腰鼓,也要立即学会打腰鼓,一旦学会了,就要反过来为老乡们表演,还借这个形式宣传革命思想,老乡们非常欢迎。

 

问:您的工作那么忙,怎么有时间照顾孩子呢?

欧阳儒秋:根本就顾不上他。儿子还太小,可是也没有办法。只要工作起来,孩子一跌倒,就哭着叫“妈妈”,“摔倒了!”我呢,就说:“摔倒了爬起来!”所以时间长了,孩子每次跌倒,先叫“妈妈摔倒了”,然后自己接着说:“摔倒了爬起来。”后来,为了工作方便,孩子就被送到延安保育院,一个月只能见孩子一次面。

延安的生活条件是非常艰苦的。大生产运动开始后,文艺工作者也要参加劳动,以保证“自给自足”。我是个特别好强的人,一开始,从小只会读书写字的我,根本不会纺线,别人纺一等线,我纺出来的线却粗细不匀。但是我不服输,而且在我的心里,觉得只要党号召的事情,别人做到了而自己做不到,就不叫革命。所以虽然要同时兼顾学习和演出,晚上我也会点着油灯练习纺线,最后,也纺出了一等线。

                           

(《创业》剧照,长影1974年)

1945年,抗战胜利了。更多的更新的工作也要开展了。在田方老师的介绍下,欧阳老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党派一部分人员到东北去进行接收工作。文艺工作者也一路开了过去。欧阳老师离开了自己的孩子,离开了延安。留在延安保育院的孩子们,是通过像电影《啊,摇篮》中那样的过程和故事,才逃出敌人的炮火的和父母见面的。在与儿子分别的四年之后,也就是1949年,欧阳老师在一次拍戏路过北京的时候,顺路去找自己的孩子。那时候,孩子长到九岁了,可母亲已经不认识儿子,儿子也不认识母亲了。欧阳老师找到当时十一岁的舒晓鸣老师,因为在分别的时候,老师的年纪还稍微大一点,在她的帮助下,母子才得以见了一面。

在东北正式接触电影艺术

问:您到东北后的工作情况是怎样的?

欧阳儒秋:当时,文艺演出最直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进行政治宣传,以此来让东北人民了解党,以及各种路线和方针。因此,党的每一个新的革命任务出来,我都要和战友们冲在最前面,是打头阵的。而且,由于节目形式活泼生动,贴近群众,通俗易懂,我们的演出取得了很好的效果。比如说,演完了关于减租减息的节目,农民就说:“你们演完了,轮到我们演了。”就这样,当地的减租减息运动便可以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为了这样的宣传工作,我们几乎走遍了东北三省以及当时的热河。因为内战爆发,常常需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有一次,一下子从本溪,经过沈阳,丹东等十几个城市一直转移到了哈尔滨。最后,在兴山,接收了原“满映”的人员和设备,成立了东北电影制片厂。从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正式接触电影这门艺术。

 

问:《赵一曼》就是那个时候拍摄的,对吗?

欧阳儒秋:是的,我在里面扮演一位支持革命的老大娘。

问:在以后的许多影片中,您都是以这种老年女性的形象和观众见面的。这样的角色并不漂亮,您有没有过其他的考虑?

 

欧阳儒秋:演这样的角色,自己是没有什么可以选择的,甚至都没有想过选择。反正我脑子里只有革命,拍好电影就是干好革命工作,所以无论演什么,都要努力的演好,而不要考虑别的。无论演的是谁,演员要做的就是把人物研究明白,然后再演出来。

                               

《月亮湾的笑声》剧照,上影1981

问:听说您还做过译制片导演的工作?

欧阳儒秋:在东北的时候,由于我党与苏联的关系,双方的电影交流非常频繁。我从那个时候起开始自学俄文。就这样,我执导了《被开垦的处女地》、《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等一系列的苏联译制片。

 

问:我很好奇您是怎样完成从演员到译制片导演的角色转变的?

欧阳儒秋:为了工作需要,就去努力地做,“转变”这个词,根本就不存在。

 

欧阳老师的话里,能听到的只有“革命”这个词,可以感受到,她对艺术是非常认真的。她至今仍然念念不忘地告诉我:“我这一辈子拍的最差的一部电影就是那时候的,配音演员全是东北腔。”

欧阳老师隐忍、慈祥的母亲形象,凝聚了我们民族精神中最坚韧厚重的部分,正是这样的母亲给了中华儿女力量,从苦难中走向新生。

由于全国形势的不断发展,电影业也需要输入新鲜的血液。欧阳老师就是在那时起开始担负起培养新成员的任务。还是像当初自己当演员一样,欧阳老师并没有经过什么培训,或者思考,甚至一个转变的过程,革命,就是要随时随地地投入到新的工作当中,并且调动一切精力去适应所有的情况。

就这样,欧阳老师在东北工作了十年之久,直到1955年,她调回北京,进入中央党校学习。

一个正直的人,才能做一个好演员

 

问:您回到北京后就从事电影教育工作吗?

欧阳儒秋:回到北京之后,孩子依然上寄宿学校,我是一心扑在了学习上。在1956年,由于我曾经培养过一些电影新人,有一定的教育经验,所以组织上调我来到新成立的电影学院,担任教学工作。作为新中国电影艺术教育的开拓的一代,我最为重视的,是向学生系统地传授斯坦尼体系。当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著作虽然有中译本,但由于意识形态的问题,只是前半部分被翻译过来,后半部分强调通过戏剧动作去理解和表现角色的内容却没有出版。我只好利用自学的俄语,来翻译这部分,遇到困难,就请以前做过译制片翻译工作的同志来帮助。由于希望把一切所知所学都传授给学生,经常是辛辛苦苦准备了两个星期的东西,两个小时就讲完了。只能花更大的工夫去充实。

 

问:除了表演理论外,您还重视什么?

欧阳儒秋:那就是学生的思想工作。除了讲斯坦尼,我用大量的时间对学生进行政治教育。在开始教学的时候,我还曾经提倡按照苏联的方式,多多进行小剧场表演,来锻炼学生。然而这个却被批评为“个人英雄主义”。我当时无法理解,可是,我也没有辩解,因为我依然相信,组织和上级就是正确的。直到改革开放后,我曾经提倡过的方法重新使用起来。不过,我也并没有觉得任何的委屈或者不满,而是踏踏实实地去做应该做的事情。

在我的心中,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好好演戏,好好带学生。从事教学后,如果哪里有需要,要我去演一个角色,我就立即去演,而平时,则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教学当中。当时,电影学院的学生要出去实习,不仅拿不到劳务,还要付给单位实习费用。我在拍戏的时候,就会和制片厂协商:片酬我不要了,能不能把这个顶了实习费,来带几个学生参加拍摄。影片《巴山夜雨》拍摄的时候,我就带了两个学生,影片拍摄结束,厂里的人还为我的学生树起了大拇指。

(《巴山夜雨》,上影1980年)

 

问:您觉得怎样才是具备成为一个好演员的条件?

欧阳儒秋:怎样成为一个好演员?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朱琳是电影学院招收的第一届业余班的学生,她演过一个只有几集的电视剧,叫做《弯弯的石径小路》。我到后来只看自己学生演的戏,所以就专门去看这个戏,看完了之后,我发现了一个人,我对别人说:“张国立一定能成。”

当时,张国立离成名还远,而且,在那部戏中,他的表演还很稚嫩。

 

问:我还不是很明白。

欧阳儒秋:我再给你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到上海试镜,试了三次才过,旁边的一个女孩子,试了一次就过了,我对那个女孩说:“考电影学院吧。”

那女孩的名字叫崔新琴。

 

问:那请您总体上总结一下,什么才是做一个好演员的必备条件?

欧阳儒秋:一个正直的人,才能做一个好演员。能当好演员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演技是可以培养的,但重要的是做人。

文化修养也是很重要的。钱学格在当年考电影学院的时候,曾经差点没有被录取,是我坚持要了他。我说,一个中学各门成绩都是五分的同学,无论如何都得收下。连谢飞老师等等很多学生,当时都是毕业于101中学的,那可是北京的重点学校,从中走出来的,都是文化好思想好的学生。

在我要求欧阳老师给现在的电影学院学生一句忠告的时候,她微笑不语,我替她说了八个字:“好好做人,好好拍戏。”她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我、你、他》,辽影1982年)

 

问:文革的时候您也被停止了工作吗?

欧阳儒秋:课不上了。

 

问:可是当时应该不止只是这样啊?

欧阳儒秋:也就是挨整吧。

 

欧阳老师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后来,欧阳老师的女儿告诉我,那时候学校里乱得很,欧阳老师的一套教学方法,被作为修正主义进行批判,而且由于曾经在鲁艺学习过,因此被当作周扬的跟随者受到批斗,耳膜都被打破了。

可是,我却想象着,她曾经用像现在这样的慈爱和平静的语气,给她的学生讲革命的道理,不是照本宣科的灌输,不是故做姿态的应付,而是真心诚意地去沟通,去表达,去告诉她面前的年轻人,中国电影和中国革命,以及中国历史和中国社会,以及走到今天,曾有过怎样的坎坷和风雨。也只有在讲到电影学院的时候,欧阳老师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一种追忆往事的沧桑,混合着一股特别的甜美,让我深深地感受到,她曾经在五十五年前就开始的付出和爱,她曾经在五十五年前就对电影学院播下的祝福和希望。

我问欧阳老师:“您觉得从最开始建校,到现在您离开电影学院,我们学校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电影学院,现在也没有。”欧阳老师说。

 

后记:

面对欧阳老师,我依然不得不去问一些类似于“为什么?”、“您当时怎么想的?”之类的问题。欧阳老师的女儿说:“你什么都不要问,只要明白一点:他们就是要革命,所以共产党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原来一切就这么简单。那是一个简单的年代,很多重大事件曾经风起云涌,然而创造历史的人在历史进程中想得其实再简单不过。我问欧阳老师最喜欢的影片是什么,她回答说“好的片子”,我问她最喜欢的导演是谁,她告诉我,她和任何一个导演拍戏,都会好好合作,因为那是革命工作。在我小心地提到吴永刚、水华等等大导演的名字时,欧阳老师依然用平静地语气说:“我对所有的导演都没有特别的印象,我就知道要好好演戏。”当我问她对她影响最大的导演是谁的时候,她轻轻地说:“我的丈夫。”

我回头看了看欧阳老师的女儿,她说:“就是沙蒙。”

这是采访的整个过程中欧阳老师唯一的一次提起自己的爱人,他们的爱情和幸福,应该属于那一种我们不可想象的故事。在战火中浴火而生,在和平中历久弥坚。他们像大多数前辈艺术家和革命家一样,是聚少离多的,然而欧阳老师对于这些,只是用“为了工作必须如此”来解释,没有遗憾,没有埋怨。我问欧阳老师:“那么您觉得,沙蒙老师从哪方面影响您呢?”

她想了许久,说:“各个方面,还是党影响最大吧。”

然而我知道,真正相爱的人之间的相互影响,是真正的那种“润物细无声”,就因为无法形容,才是无法比拟和替代的。

我试图用一种适当地方法去问欧阳老师,在生活中她是个怎样的女人,但是面对她的笑容和白发,我忽然觉得了这个问题的苍白。而欧阳老师还是回答了我,她笑着解释说,她不会做饭,除了为革命演戏,就是为革命教学。她塑造过那么多母亲的形象,然而她没有花太多的时间给自己的子女。她只是会琢磨角色,塑造角色,教会学生,扮演角色。有空的时候,她就会看书,这恐怕算她唯一的爱好。然而这个爱好也不是“业余”的,她提到的第一种书就是“斯坦尼”,她也看戏曲,研究戏曲中的表演,以便在教学和实践中借鉴。我提到看片,欧阳老师说,她以前是好片子都会看,而现在,她只看自己学生演的或者导的片子了。

从欧阳老师家出来的时候,重新走入北京的冬天。但是路边的黄树叶却让我想起了刚刚告别的那个季节,既而想到了欧阳老师的名字:儒秋。在整个访谈过程中,欧阳老师没有讲过大道理,甚至很少提到“我”这个字,她很像秋天——这个季节很美,这个季节具有经历了冬天的准备,春天的萌发,夏天的繁华后达到的那种极致的绚丽。而秋天之所以美,是因为她以最彻底的简单包容了最深邃的复杂。

 

                                             访谈撰写:陈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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