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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于呼吸南方温软的空气,北京已是我到的最北方的城市,兴城这个东北的小城则更让我感到陌生。同时我揣测着历史,这个大清皇朝的发源地,是对我有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的,尽管这种吸引并不是出于那种历史的神圣感,只是出于一个读者对历史阅读的好奇心。
海
六个小时的汽车把我带入充斥大海特有腥味的空气中。我从没见过大海,也没闻到过海的气息,但那种异样的气息使我明白,兴城这个海滨城市其实对我并没有产生魅力。从一开始,我就以旁观者的姿态,在审视着这次行程,审视着这个对于我毫无概念的北方小城。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大海,像水母用触手触探着食物。海边的人们从我眼中看到了不信任。是的,海是不可信的,海只是危险的情人,土地才是母亲,海水也要依仗坚实的地才得以成形。
兴城的海是视觉化的,嗅觉和听觉在我的想象中被忽略,我常常会把许多我不喜欢的东西忽略掉,所以我通常是快乐的。在江南,在北京,在兴城,我同样快乐,我喜欢没有人的海,没有船上发动机的声音,没有广播里的喊叫,没有人吆喝着卖海鲜,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时候,在凌晨或者夜晚,这时的海浪无论有多高,她都是安静的,孤独的。可能因为是海港,空气的腥使这里格外的带着死亡的气息,或许别的地方并不是这样的,那我暂时不会知道,我只知道在我心中,这种气息并不存在,所以我可以自由呼吸。在那段日子中的某一天,我顺理成章地找到了每天短暂的欣喜。谁都会认为在海上看日出是极美的,我也不得不这么认为,因为我没有在别的海边看过日出,无从对比。有的认同只产生于一瞬间,就象对海的认同,这个情人的美丽瞬间足以掩盖她褴褛的衣衫。
在阴天看日出是一种幸福,因为她知道,只有在太阳奋力撕破阴雾时,才是她真正值得骄傲的时候,无论是否真实,她都会感到有人为她在奋斗。
其实我对大海并没有偏见,只是不喜欢兴城的海,不喜欢被垃圾包围的海,不喜欢大腿胳膊塞满了的海。除此之外,像我这么怀旧的人又怎么可能讨厌地球上最原始的两大元素之一呢!
古城
我想,进入古城是一种错误,尽管我在古城的街上买了好些廉价商品,而这些商品的代价就是使我对历史的幻想,对大清国发源的故都的幻想灰飞烟灭。没有了努尔哈赤的意气风发,没有了女真族人的金戈铁马,甚至让我想不起这是统治中华两百多年的满族人的故都。
古城,在我的想象中总是庄严的,华丽的,带着日暮气息的,毕竟,这个原本的游牧民族掌控了华夏二百多年历史,使中华一度空前繁荣,难道她的故都不该是壁垒森严,铁马金戈?他们可以入关的原因恐怕不光只有吴三桂的倒戈吧。我大多数时间是个读者,看许多别人的思想,别人的想象,同时又叠加自己的思想和想象。我一向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读者,总是不会进入书中的角色,而是偷偷潜入自己的角色,让作者的苦心付诸东流。
我看到努尔哈赤站在古城头上挥动金旗,黑色的貂裘帽在日光下发出油油的蓝光,一对貂尾在那张刀劈斧砍的脸的两侧,藏蓝色金线绣的全身游龙的及膝翻毛战袍,明黄云纹裤,脚蹬一双黄金马靴。那时的王正当壮年,一张脸如同没有完工的花岗石石刻,坚硬而棱角分明,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关内那一片肥沃土地的渴望。我们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训练自己。折磨自己,为了王眼中的渴望,我们不惜代价要让王得到那片土地,要让我们的后代得到那片土地,而王也知道我们的心,族人们的心,我们终于全民皆兵。
我甚至不愿靠近,虽然我的确在城里买了许多廉价的东西,我不愿意自己像步入电影城一样,看到许许多多不能近看的道具。城楼很小,正方,小到只有四个烽火台那么大,两层我没有上去,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城楼四面是四条街,挂满琳琅满目的招牌,开着各种现代社会中的店铺,从吃的到用的到娱乐一应俱全,只是带着说不出的土气,我的台湾好友说:看吧,十年后,这里还是不会变的。我深深地思索了一会,也许是的,只要古城不变,他们同样是不会变的。女真族给他们留下了这座城供他们生存,同时也留下了枷铛让他们锁住自己,他们想要走出这种生活,一个办法是远远地逃离,还有一个就是把古城彻底消除,从辽宁,从兴城,从人们心里……
中天寺
有塔必有寺,塔是个庄严肃穆的东西,每次我看到塔就必然会肃然起敬,虽然我是无神论者。塔就是墙基的标志,就是基碑,是有道高僧放置遗骸的地方,塔是活人纪念死人的地方之一。
出来写生的日子,我第一次来到这么赏心悦目的村子,为此我更相信我是属于土地而不是大海的,当我们坐车离这个村子越来越近时,我感觉到海腥的重压也在逐渐消失。我的嗅觉出现了。我没有学会怎样去感受大海的季节,但我听到我们的土地在告诉我们,秋天是喜悦的。我闻到成熟的土壤的气息和村民们满脸沧桑的淳朴。我们也一样希望这次到访是愉快的。太阳烈得荒诞,我感到自己也像只果子在某天里快速成熟,而后自己跌落。整个村子向我们宣布着宁静,安详,与世无争(这些是我主观想象),她环绕在中天寺的周围。中天寺,一座极小的,正在修建中的寺庙,唯一可辨认的就是院墙门上的阳雕“中天寺”。走进院门,我就想,人们是很虔诚的,寺里面正在塑的泥像做得并不马虎,虽然手艺不好。塔是六角形的实心塔,我一直在考虑,为什么这塔要做成实心的,长老的遗骨是否埋在塔底,那么杭州的雷峰塔在倒掉前到底是空心的还是实心的,我总不理解戏文里说的把白娘子压在塔底的“压”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塔大概有十一层,三面雕刻着佛像,另三面是竖排的四字碑文,佛像和碑文两边都有护法,塔的六个角上都雕着金刚,塔身的六个棱上雕着塔的名称和来历,总之一切都使这个塔显得很隆重,很精致,我们可以毫无费力地揣测出这个圆寂的叫林中的和尚的地位。或许在这个离女真都城不远的地方,这个有道高僧正受着王的崇敬,因而在他圆寂后,王便下令为建造精美佛塔,(上面开个玩笑,此塔不是明清建筑)历史是不可更改的,所以后人说什么都无所谓,无论怎样说,她的可见事实早已存在。
我早该想到,这个村子的淳朴民风一定和这座塔有关,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我也是个唯心主义者,如果还是真的,塔中人有知道自己对村民的教化延续至今,一定会放下和尚的架子开怀一笑的。
天下第一关
我把写生的照片洗出来了,同寝室的女孩问,天下第一关是什么。当时一愣,继而狂笑天下第一关是什么?天下第一关是什么?哈,小学老师没有告诉你天下第一关是山海关吗?
山海关的确雄伟,这让所有看到过的人都叹为观止,或认为固若金汤这个词用在山海关并没有什么不妥,仅仅一个山海关就比兴城的古城大了好几倍,努尔哈赤的勇气日月可鉴。而在这个经济战争的年代,山海关似乎不再起到她应有的作用了,而不得不搞起第三产业,于是一路上又多了许多卖旅游纪念品的小摊,连同城墙上摆得比比皆是,城墙两边还排放着各代忠臣烈士的泥塑,做得花里胡哨,粗劣不堪。除了“天下第一关”这五个大字和它旁边的飞檐吊角让我的心偶尔会产生一丝豪气,余下的便是烈士暮年的感慨了。又一次看到古老的遗迹变成影城塔景那种样子,从里到外到处都修修建建,总想着电影城里似乎做得足够真实,但现在不管是看遗址还是看影城,都同样让人感觉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少的是一份气质,可以和这城,这门,这“天下第一关”相契合的气质。现在的人们变得现实,不会饿着肚子去买书,更不会饿着肚子去看山海关。当山海关成为人们的消费场所,那些企图以长城来划定疆城,抵御外敌的统治者们,怎样都不会想到,这个曾让诗人们吟诵“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苦寒之地,竟然成为另一种更有效的报效祖国的手段。
人很多,天气很好,不知道平时是不是也这样,我们的天下第一关在太阳的毒射下显出失血的苍白。无数人踩着她几乎无情的台阶。其实大部分时间我并不相信她无情,我更愿意相信她身体的每个缝隙中都渗透着战士们的鲜血和对故土的思念。没有风,城墙两边的彩旗纹丝不动,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皮肤开裂、面色黝黑、疲惫不堪的士兵。这关或许会忘记自己几百年的使命,现在的人们踏在身上的脚步都不会让她再有任何波动。她要告诉人们,在修复中,她流失了思想、情感和记忆。或许她还依稀记得当年战士们踏上城墙时那种恐惧、豪情和思念。她能通过他们的步伐,姿势,落脚的力度猜测到他们在想什么,她和他们同样孤单,她和他们彼此需要,她和他们同看一轮明月。
我以一个读者的身份阅读着没有到过的北方,去过的地方我依旧陌生。或许从小在江南长大的我只是不愿去适应北方空气中的沉重,但是我经过了,我会喜欢并且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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